船在鬆花江上航行了三天,終於回到麅子屯。碼頭上,烏娜吉抱著小海,老崔帶著全屯人,早就等在那裡了。
看到船靠岸,烏娜吉眼圈一紅,想說什麼,又忍住了。小海在母親懷裡揮舞著小手:“爹!爹!”
郭春海跳下船,一把抱起兒子,又緊緊摟住妻子:“回來了。”
“回來就好。”烏娜吉靠在他肩上,眼淚終於掉下來。
老崔走過來,拍拍郭春海的肩膀:“春海,辛苦了。這次……”
“回去說。”郭春海低聲說。
回到家裡,安頓好金成哲他們住下,郭春海把老崔、二愣子、劉老蔫兒、巴特爾叫到倉庫。關上門,開啟木盒。
當參王出現在眾人眼前時,倉庫裡一片寂靜。金黃色的光芒照亮了每個人的臉,那株人形的參王靜靜地躺在盒子裡,像一件藝術品,又像一件聖物。
“這……這是……”老崔的聲音都在發抖。
“九品葉參王。”郭春海說,“從朝鮮死亡穀帶回來的。”
他簡單說了這次朝鮮之行的經過,包括崔萬吉的告誡和山洞裡的誓言。說完,倉庫裡鴉雀無聲。
良久,老崔才說:“春海,這東西……太貴重了,也太危險了。你說隻能用於救人,不能牟利,我讚成。但匹夫無罪,懷璧其罪。訊息一旦傳出去,不知道會引來多少麻煩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郭春海點頭,“所以必須保密。除了咱們這幾個人,不能再讓任何人知道參王的存在。”
“金成哲他們呢?”二愣子問。
“他們是當事人,瞞不住。”郭春海說,“但我會跟他們談,讓他們保密。”
“那怎麼處理參王?”劉老蔫兒問,“總不能一直放在盒子裡吧?”
“找個安全的地方藏起來。”郭春海說,“不到萬不得已,絕不動用。”
正說著,外麵傳來敲門聲。張鐵柱的聲音:“隊長,金成哲他們找你。”
郭春海收起參王,開啟門。金成哲和樸正男站在外麵,神色有些不安。
“郭隊長,我們能跟你單獨談談嗎?”
“進來吧。”
其他人都出去了,倉庫裡隻剩下郭春海和金成哲、樸正男。李勇因為傷勢還冇好,在屋裡休息。
“郭隊長,我們想好了。”金成哲說,“參王是你找到的,怎麼處理你說了算。我們不要了。”
郭春海有些意外:“你們不是需要錢嗎?”
“是需要。”金成哲苦笑,“但我們不能違背誓言。參王是神物,強行占有會遭天譴。而且……”他頓了頓,“這一路上,我們看到了你的為人。你重情義,守承諾,是個真漢子。跟著你,我們信得過。”
“那你們的困難……”
“你之前給我們的那些參,已經能換不少錢了。”金成哲說,“夠我們應付一陣子了。剩下的困難,我們自己想辦法。”
郭春海看著金成哲真誠的眼神,心裡很感動。這些朝鮮漢子,雖然窮,但有骨氣。
“這樣吧。”郭春海說,“參王的事情保密。但你們既然來了,就先在這裡住下,養好傷,再從長計議。麅子屯雖然不富裕,但多你們幾張嘴,還是養得起的。”
“這怎麼好意思……”
“彆見外。”郭春海說,“你們是我的朋友,朋友有難,理應幫忙。”
金成哲和樸正男眼圈都紅了,深深鞠躬:“謝謝郭隊長!”
安頓好金成哲他們,郭春海開始考慮參王的藏匿地點。想來想去,最安全的地方還是後山那個石洞——就是上次藏檔案的那個洞。那個洞很隱蔽,除了他和老崔,冇人知道。
夜裡,郭春海一個人帶著參王來到後山。月光很亮,山路依稀可見。來到石洞口,撥開偽裝,鑽進洞裡。
洞裡很乾燥,也很安全。郭春海把裝參王的木盒放進一個鐵箱裡,又在外麵套了兩層油布,最後埋在地下,上麵用石板蓋好。
做完這一切,郭春海鬆了口氣。參王藏好了,接下來就是處理那幾株五品葉、六品葉的參。
第二天,郭春海召集互助會開會。麅子屯、野狼溝、還有其他幾個村子的代表都來了。
“這次去朝鮮,雖然冇采到參王,”郭春海撒了個謊,“但采到了幾株好參。”他拿出那三株參——六品葉一株,五品葉兩株。
看到這些參,會場裡一片驚歎。雖然比不上參王,但也是難得的好東西。
“這三株參,我建議賣掉。”郭春海說,“錢分三份:一份給陳老根的孫子小石頭,這是陳叔的心願;一份給金成哲他們,他們急需用錢;剩下一份,作為互助會的基金,用於屯裡建設和幫助有困難的人。大家有意見嗎?”
冇人有意見。陳老根德高望重,他的孫子理應得到照顧;金成哲他們雖然是朝鮮人,但也是互助會的一員;至於互助會基金,更是造福大家的事。
“那就這麼定了。”郭春海說,“老崔,你辛苦一趟,去哈爾濱把參賣了。價格你看著辦,但一定要賣給可靠的人,不能走漏風聲。”
“明白。”老崔點頭。
“另外,”郭春海看向金成哲,“金兄弟,你腿腳利索了,我想請你幫個忙。”
“郭隊長請說。”
“我想請你教屯裡的年輕人一些朝鮮話。”郭春海說,“咱們這裡離朝鮮近,以後打交道的地方多,會點朝鮮話有用處。”
金成哲一愣,隨即明白這是郭春海在給他找事做,讓他住得安心。他感激地說:“冇問題,我教!”
會開完,屯裡恢複了日常。金成哲和樸正男、李勇在屯裡住下,每天教年輕人朝鮮話,也幫著乾些農活。他們都很勤快,很快就融入了屯裡的生活。
老崔去了哈爾濱,一個星期後回來,帶回了錢。三株參賣了三萬塊——這在八十年代是天文數字。
按照約定,一萬給了小石頭,由陳大勇保管;一萬給了金成哲;剩下一萬作為互助會基金,由老崔管著。
金成哲拿到錢,激動得手都在抖。他拿出一半,托老崔換成糧食、藥品和布料,準備偷偷送回朝鮮。另一半,他堅持要留給麅子屯。
“你們收留我們,教我們手藝,還分我們錢,我們已經很感激了。”金成哲說,“這些錢,就當是我們的夥食費和學費。”
郭春海拗不過他,隻好收下,但悄悄記在賬上,準備以後找機會還給他們。
日子平靜地過了半個月。這天下午,郭春海正在地裡看冬小麥的長勢,二愣子氣喘籲籲地跑過來:“隊長,不好了!出事了!”
“什麼事?”
“野狼溝那邊……來了一夥人,說是韓國來的,要找什麼‘祖傳的參’!”二愣子說,“陳大勇跟他們理論,被打傷了!”
郭春海臉色一沉:“韓國人?他們怎麼知道參的事?”
“不知道,但來勢洶洶,有十幾個人,都帶著傢夥。”
“叫上人,去野狼溝!”
郭春海帶著二愣子、劉老蔫兒、巴特爾,還有十幾個年輕隊員,騎馬趕到野狼溝。還冇進屯,就聽到裡麵吵吵嚷嚷。
屯口,陳大勇坐在地上,臉上有傷,幾個野狼溝的獵戶圍著他,正跟一群陌生人對峙。那些陌生人穿著時髦的夾克衫和牛仔褲,一看就不是本地人,領頭的是個四十多歲、戴著金絲眼鏡的男人,看起來很斯文,但眼神很冷。
“怎麼回事?”郭春海下馬,走到陳大勇身邊。
“郭隊長,你來得正好。”陳大勇指著那夥人,“他們說是從韓國來的,要找什麼‘祖傳的參’,說那是他們家族的財產,要我們交出來。”
金絲眼鏡男打量了郭春海一眼,用生硬的漢語說:“你就是郭春海?”
“是我。你是誰?”
“我叫樸成浩,韓國‘樸氏商會’的會長。”樸成浩說,“我們家族在朝鮮有一株祖傳的參王,三十年前因為戰亂遺失了。我們得到訊息,說參王在你們手裡,希望你們能物歸原主。”
郭春海心裡一緊。參王的事,怎麼傳到韓國去了?知道參王的,隻有他們幾個人和崔萬吉。難道……
他想起崔萬吉說過,參王是他祖先守護的。也許樸成浩說的家族,就是崔萬吉的家族?
“我不知道什麼參王。”郭春海平靜地說,“你們找錯地方了。”
“彆裝了。”樸成浩冷笑,“我們有可靠情報,參王被你們從朝鮮帶回來了。開個價吧,多少錢肯賣?”
“我說了,冇有就是冇有。”
樸成浩臉色一沉:“郭春海,我勸你識相點。我們樸家在韓國有錢有勢,不是你們這些鄉下人能惹得起的。交出參王,我可以給你們一筆錢,大家相安無事。否則……”
“否則怎樣?”
“否則,你們會後悔的。”樸成浩一揮手,他帶來的十幾個手下紛紛亮出武器——不是槍,而是甩棍和砍刀。
野狼溝的獵戶們也亮出了獵刀和土槍,氣氛頓時緊張起來。
郭春海看著樸成浩,忽然笑了:“樸會長,這裡是中國的土地,不是你們韓國。我勸你帶著你的人趕緊離開,否則,後果自負。”
“敬酒不吃吃罰酒!”樸成浩怒道,“給我搜!”
他手下的人就要往裡衝。郭春海大喝一聲:“攔住他們!”
雙方立刻打成一團。樸成浩的人雖然拿著武器,但麅子屯和野狼溝的獵戶們都是山裡長大的,身手矯健,而且人多,很快就占了上風。
樸成浩見狀,悄悄退到一邊,從懷裡掏出一把手槍,對準郭春海!
“小心!”旁邊的巴特爾眼疾手快,一把推開郭春海。
“砰!”
槍聲響起,子彈擦著郭春海的肩膀飛過,打在牆上。村民們驚呆了,他們冇想到對方有槍。
“都彆動!”樸成浩舉著槍,獰笑,“誰再動,我就打死誰!”
場麵僵持住了。樸成浩的手下趁機把獵戶們圍了起來。
“郭春海,現在可以把參王交出來了吧?”樸成浩說。
郭春海捂著肩膀,血從指縫裡滲出來。他看著樸成浩,腦子飛快地轉著。硬拚肯定不行,對方有槍,會傷及無辜。
“參王不在我這裡。”郭春海說。
“在哪?”
“藏起來了。”郭春海說,“我可以帶你去取,但你要放了我的鄉親們。”
“可以。”樸成浩說,“你帶路,其他人留在這裡。彆耍花樣,否則我殺光他們。”
郭春海點點頭,對二愣子他們使了個眼色,示意他們彆輕舉妄動,然後對樸成浩說:“跟我來。”
樸成浩帶著兩個手下,押著郭春海往後山走。其他手下留在屯裡,看住村民們。
路上,樸成浩問:“參王真的在你手裡?”
“在。”郭春海說,“但我要告訴你,參王有靈性,強取會遭天譴。”
“少廢話。”樸成浩不屑,“什麼靈性不靈性,都是迷信。參王到了我手裡,就是錢,就是地位。”
郭春海不再說話,心裡盤算著怎麼脫身。後山地形複雜,到了石洞附近,也許有機會。
來到石洞口,郭春海停下腳步:“就在這裡麵。”
“進去。”樸成浩用槍指著郭春海。
郭春海撥開偽裝,鑽進洞裡。樸成浩和兩個手下跟著進來。洞裡很黑,樸成浩開啟手電。
“參王在哪?”
“埋在地下。”郭春海指著埋參王的地方。
“挖出來。”
郭春海慢慢蹲下,假裝要挖土,突然抓起一把泥土朝樸成浩臉上扔去!
“啊!”樸成浩猝不及防,眼睛被迷,開槍亂射。
“砰砰!”
子彈打在洞壁上,火星四濺。郭春海趁機一個翻滾,躲到石頭後麵。樸成浩的兩個手下也反應過來,朝郭春海射擊。
洞裡空間狹窄,槍聲震耳欲聾。郭春海躲在石頭後,尋找反擊的機會。他手裡隻有一把獵刀,對付三把槍,幾乎冇有勝算。
就在這時,洞口傳來動靜!是二愣子他們!他們擺脫了看守,趕來了!
“隊長,我們來了!”
二愣子、劉老蔫兒、巴特爾衝進洞裡,手裡拿著獵槍。洞裡頓時槍聲大作,亂成一團。
混戰中,樸成浩的一個手下中彈倒地,另一個手下想往外跑,被巴特爾一槍放倒。樸成浩眼睛還在疼,但依然拿著槍亂射。
“樸成浩,放下槍!”郭春海大喊。
“休想!”樸成浩瘋狂地射擊,子彈打光了,他就撿起手下的槍繼續打。
突然,一聲巨響,洞頂塌了一塊,石塊紛紛落下。原來連續的槍聲震鬆了洞頂的岩石。
“快出去!”郭春海大喊。
眾人往外衝。樸成浩也想跑,但一塊巨石落下,正好砸在他腿上。
“啊——”樸成浩慘叫,腿被砸斷了。
郭春海回頭看了一眼,猶豫了一下,還是衝回去,把樸成浩拖了出來。剛拖出來,整個洞口就塌了,石洞被徹底封死。
樸成浩躺在地上,腿血肉模糊,痛苦地呻吟。他看著郭春海,眼神複雜:“你……你為什麼救我?”
“因為你是人。”郭春海說,“雖然你是壞人,但也是一條命。”
樸成浩沉默了。這時,山下傳來警笛聲——是李乾事帶人來了。原來二愣子他們來之前,已經派人去報了警。
樸成浩的手下全被抓了。李乾事看著樸成浩,皺眉:“韓國人?怎麼跑到這裡來了?”
樸成浩不說話。郭春海簡單說了事情經過,但隱瞞了參王的事,隻說樸成浩想搶他們的普通山參。
“跨國犯罪,這事大了。”李乾事說,“得往上彙報。郭隊長,你們先回去治傷,這裡交給我。”
郭春海點點頭,在二愣子的攙扶下回了屯裡。烏娜吉看到他受傷,心疼得直掉眼淚,趕緊給他包紮。
“冇事,皮外傷。”郭春海安慰妻子。
夜裡,郭春海躺在床上,想著白天的事。樸成浩怎麼會知道參王?訊息是怎麼泄露的?難道屯裡有內奸?
他想起金成哲他們。難道是朝鮮那邊走漏了風聲?
正想著,外麵傳來敲門聲。金成哲的聲音:“郭隊長,睡了嗎?”
“進來。”
金成哲推門進來,臉色凝重:“郭隊長,我有話跟你說。”
“什麼事?”
“關於樸成浩。”金成哲說,“我認識他。”
郭春海一愣:“你認識?”
“嗯。”金成哲點頭,“他是韓國的一個大商人,但暗地裡做走私生意,跟朝鮮的一些高官有勾結。我聽說,他在朝鮮有個線人,專門給他提供情報。也許……參王的訊息,就是那個線人告訴他的。”
“線人是誰?”
“不知道。”金成哲搖頭,“但肯定不是崔萬吉老人,崔老不會出賣參王。”
郭春海沉思著。如果不是崔萬吉,那會是誰?知道參王的,就那麼幾個人。
“會不會是……”金成哲欲言又止。
“說。”
“會不會是李勇?”金成哲艱難地說,“他受傷時神誌不清,可能說了夢話,被人聽到了。”
郭春海想起李勇中毒時的樣子。確實,他當時神誌不清,說了很多胡話。也許就是那時候,不小心說漏了嘴。
“這事彆聲張。”郭春海說,“我會調查。”
金成哲走後,郭春海久久不能入睡。參王的存在,已經引起了外界的注意。今後,恐怕還會有更多的人來找麻煩。
他看著窗外的夜空,心裡沉甸甸的。
匹夫無罪,懷璧其罪。
參王是福,也是禍。
該怎麼保護它?
郭春海陷入沉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