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海東青一號”回到麅子屯時，帶回來的不止是鄂溫克的皮毛和草藥，還有一個令人不安的訊息——伊戈爾和他的“遠東貿易公司”。
郭春海召集狩獵隊和船隊的核心成員，在倉庫裡開了一下午的會。倉庫的門關得嚴嚴實實，桌上攤著海圖和伊萬手繪的簡圖，上麵標註著“遠東貿易公司”的活動區域、鄂溫克部落的位置，還有伊萬提到的幾個可能的海豹棲息地。
“這個伊戈爾，比疤臉劉難對付多了。”老崔抽著旱菸，眉頭緊鎖，“有官方背景，有武裝，還有船。咱們這兩條小船，真要對上，恐怕……”
“不是要對上。”郭春海指著海圖上的一個標記，“伊萬說，這裡有個小島，叫‘海豹島’，是斑海豹的棲息地。伊戈爾的人經常去那裡偷獵，用棍子活活打死海豹，剝皮取油。手段極其殘忍。”
“海豹？”二愣子撓撓頭，“那東西值錢嗎？”
“值錢。”郭春海說，“海豹皮能做皮衣，海豹油是上好的燈油和藥材，海豹鞭更是壯陽的珍品。一張完整的海豹皮，在黑市能賣到一百美元。伊戈爾壟斷了這個生意，逼著鄂溫克人給他乾活，不聽話就打就殺。”
格帕欠握緊了拳頭。他見過那些鄂溫克獵人，知道他們的困境。
“隊長，你想幫他們？”劉老蔫兒問。
“幫，也得幫自己。”郭春海說，“伊戈爾控製著這片海域的皮毛和海產，咱們要想在這邊發展，遲早要跟他碰麵。與其等他找上門，不如主動出擊，先斷他一條財路。”
“斷他財路？”張鐵柱不解，“怎麼斷？”
“去海豹島。”郭春海點了點海圖上的那個點，“趕在伊戈爾的人之前，把海豹趕走，或者……給他們找點麻煩。”
“太危險了吧？”王猛有些猶豫，“咱們人生地不熟的……”
“伊萬會幫忙。”郭春海說，“他答應給我們提供情報，必要的時候，還可以提供掩護。但主要得靠咱們自己。”
眾人沉默了。這是要跨境行動，還是在彆人的地盤上，跟有武裝的對手對抗。風險太大了。
“我知道風險。”郭春海環視眾人，“但風險也意味著機會。咱們現在有了船，有了人，但缺名聲，缺地盤。這次行動要是成功了，咱們就能在這片海域立住腳，鄂溫克人會更信任咱們，甚至其他被伊戈爾欺負的漁民，也會向咱們靠攏。”
“乾！”二愣子第一個表態，“春海哥，我跟你去！那些王八蛋，連小海豹都殺，畜生不如！”
“我也去。”格帕欠說。
“還有我。”劉老蔫兒、張鐵柱也站起來。
“好。”郭春海點頭，“這次去，不是硬拚，是智取。咱們人少船小，得用計謀。”
他詳細佈置了計劃：兩條船都去，“海東青一號”由他親自指揮，帶二愣子、劉老蔫兒、張鐵柱和兩個新船員；“海東青二號”由格帕欠指揮，帶王猛、李栓子、趙小山和另外三個新船員。金哲也去，負責聯絡伊萬。
“到了海豹島，先偵察。”郭春海說，“如果伊戈爾的人還冇到，咱們就把海豹趕走，或者製造動靜，讓它們不敢靠近。如果他們已經到了……”
他頓了頓：“那就給他們搗亂，但不能正麵衝突。咱們的目的是破壞他們的偷獵，不是跟他們打仗。”
“明白！”
三天後，兩條船再次出發。這次帶足了武器彈藥——除了常規的槍支，還帶了幾顆手榴彈和兩把從鄂溫克人那裡換來的老式獵槍。糧食、淡水、藥品也準備充分，做好了長期在海上活動的準備。
船沿著海岸線往北航行。這次有明確的目標，航速快了不少。第二天下午，就到達了預定海域。
“前麵就是海豹島了。”金哲拿著望遠鏡觀察，“看，島上有煙！有人！”
郭春海接過望遠鏡。遠處海平麵上，果然有一座小島的輪廓。島上冒著幾縷黑煙，像是篝火。海灘上能看到幾個黑影在移動，還有兩艘小船停在岸邊。
“他們已經到了。”郭春海放下望遠鏡，“伊萬的情報冇錯，今天正是他們偷獵的日子。”
“怎麼辦？”二愣子問。
“按計劃，先靠近觀察。”郭春海下令，“二號船繞到島的另一邊，找地方隱蔽。一號船從正麵靠近，但彆靠太近，保持距離。”
兩條船分開。“海東青一號”緩緩向海豹島駛去，離島約一海裡時停下，放下小艇。郭春海帶著二愣子和格帕欠，乘小艇悄悄劃向海島。
離島越近，景象越觸目驚心。海灘上橫七豎八地躺著幾十隻海豹的屍體，有的已經被剝了皮，露出血淋淋的肉。幾隻小海豹圍著母親的屍體，發出淒厲的叫聲。幾個穿著邋遢的俄國漢子，正揮舞著木棒，追打剩下的海豹。木棒砸在海豹頭上，發出沉悶的響聲，海豹慘叫著，抽搐著倒下。
“畜生！”二愣子眼睛都紅了。
“冷靜。”郭春海按住他，“先看看他們有多少人。”
三人躲在礁石後麵觀察。島上大約有**個人，除了那幾個打海豹的，還有幾個在剝皮、處理屍體。兩艘小船上堆滿了皮毛和油脂，看來收穫不小。
“守衛不嚴。”格帕欠低聲說，“隻有兩個人拿著槍在瞭望，其他人都在乾活。”
“是機會。”郭春海說，“但得等天黑。天黑後，他們肯定會生火過夜。那時候……”
他做了個手勢。二愣子和格帕欠會意。
三人悄悄退回小艇，劃回大船。郭春海把看到的情況告訴了大家。
“**個人，兩艘小船。”他在地圖上畫著，“咱們兩條船，十五個人，人數占優。但他們的船比咱們大，火力可能也比咱們強。不能硬拚。”
“隊長，你說咋辦就咋辦！”張鐵柱說。
“等天黑。”郭春海說，“天一黑，咱們分三路行動。一路從海上，用船上的機槍騷擾，吸引他們的注意力。一路從島的東麵登陸，放火燒他們的物資。第三路從西麵登陸，救人……不，救海豹。”
“救海豹？”王猛不解。
“對。”郭春海說，“海灘上還有幾隻活的小海豹，咱們把它們救走。一來是積德，二來……冇了小海豹，母海豹就不會再回這個島了。伊戈爾的人再來，也打不到什麼。”
“好主意！”金哲讚歎，“既破壞了他們的偷獵，又救了生靈。一舉兩得。”
計劃定下，眾人開始準備。郭春海親自檢查每個人的裝備，又反覆強調注意事項。
“記住，咱們的目的是破壞，不是殺人。除非萬不得已，彆開槍。放火的時候，彆燒森林，隻燒他們的物資和船。救海豹的時候，動作要快，彆驚動他們。”
“明白！”
太陽漸漸西沉，海麵被染成一片金黃。海豹島上的偷獵者們點起了篝火，圍著火堆烤肉喝酒，傳來陣陣喧嘩聲。他們顯然冇想到，會有人敢來打擾。
天徹底黑透後，行動開始。
“海東青二號”由格帕欠指揮，悄悄繞到島的東麵。郭春海帶著二愣子、劉老蔫兒、張鐵柱和兩個新船員，乘小艇從西麵登陸。金哲留在“海東青一號”上，負責海上騷擾。
晚上九點，行動準時開始。
“海東青一號”突然開啟探照燈，強光直射海島！同時，船上的機槍對著天空“噠噠噠”打了一梭子！
島上的偷獵者們被驚動了，慌亂地抓起槍，朝海上張望。但夜色太黑，探照燈又刺眼，他們看不清具體情況。
“怎麼回事？！”
“誰在開槍？！”
“是不是伊戈爾老大來了？”
趁著混亂，格帕欠那組人已經從東麵登陸。他們悄悄摸到偷獵者的營地旁，點燃了火把，扔向堆放在一起的皮毛和油脂！
“轟！”
油脂遇火即燃，瞬間騰起巨大的火球！皮毛被點燃，發出刺鼻的焦臭味。火勢迅速蔓延，又引燃了旁邊的一艘小船。
“著火了！快救火！”偷獵者們顧不上海上，紛紛跑去救火。
而此時，郭春海這組人已經從西麵登陸，悄悄摸到海灘上。海灘上還有五六隻小海豹，瑟縮在母豹的屍體旁，發出微弱的叫聲。
“快！”郭春海低聲催促。
二愣子和張鐵柱抱起小海豹，用準備好的麻袋裝好，迅速往小艇方向撤退。劉老蔫兒和兩個新船員負責警戒。
就在這時，一個偷獵者發現了他們！
“有人！海灘上有人！”那人大喊著，端起槍就朝這邊射擊！
“砰！砰！”
子彈打在礁石上，濺起火星。
“撤！”郭春海果斷下令。
眾人扛著麻袋，一邊還擊一邊往小艇跑。海灘上的槍聲，驚動了其他偷獵者。他們分出一部分人，朝海灘這邊追來。
“快！上船！”郭春海把小海豹扔上小艇，轉身掩護。
追兵越來越近，子彈在耳邊呼嘯。二愣子肩膀中了一槍，悶哼一聲，但咬牙堅持著。
“隊長，你們先走！我掩護！”劉老蔫兒躲在一塊礁石後，冷靜地瞄準，一槍打倒了衝在最前麵的偷獵者。
郭春海知道不能耽擱，跳上小艇，奮力劃槳。小艇像箭一樣射向海麵。
“老蔫兒，快！”二愣子在船上大喊。
劉老蔫兒又開了兩槍，打倒兩個追兵，然後轉身狂奔，一個猛子紮進海裡，朝小艇遊來。郭春海伸手把他拉上船。
小艇剛離開海灘，偷獵者的子彈就追了上來，打在船尾，木屑飛濺。
“快劃！”
眾人拚命劃槳，小艇終於駛出了射程，朝“海東青一號”駛去。身後，海豹島上火光沖天，喊叫聲、槍聲響成一片。
回到大船，郭春海立刻下令：“開船！全速撤離！”
兩條船調轉船頭，朝南全速航行。身後，海豹島漸漸消失在夜色中，隻有沖天的火光，像一座燈塔，在黑暗的海麵上燃燒。
一直開出幾十海裡，確認冇有追兵，郭春海才下令減速。
“清點人數，檢查傷亡。”
還好，除了二愣子肩膀中槍，其他人都是輕傷。二愣子的傷也不重，子彈擦著肩胛骨過去，冇傷到骨頭。隨船的赤腳大夫給他清洗包紮，說養半個月就能好。
“春海哥，我冇事。”二愣子咧嘴笑，“就是蹭破點皮。”
郭春海拍拍他：“好樣的。今天這一仗，打得漂亮。”
他去看那幾隻救回來的小海豹。一共六隻，都隻有幾個月大，毛茸茸的，黑溜溜的眼睛裡充滿了恐懼。它們在麻袋裡瑟瑟發抖，發出“嗚嗚”的叫聲。
“怎麼辦？”張鐵柱問，“養著？”
“養不了。”郭春海說，“海豹得在海裡生活。等到了安全的地方，就把它們放了。”
他走到船尾，看著漆黑的海麵。海豹島的火光已經看不見了，但那一幕幕慘象，還在眼前揮之不去。母海豹的屍體，小海豹的慘叫，偷獵者猙獰的臉……
“隊長，你在想什麼？”格帕欠走過來。
“在想……咱們做的對不對。”郭春海說，“為了幾頭海豹，冒這麼大風險，值得嗎？”
“值得。”格帕欠堅定地說，“老爺子說過，山裡的規矩，是不打懷崽的母獸，不打帶崽的母獸。海裡的規矩，應該也一樣。那些人壞了規矩，就該受到懲罰。”
郭春海點點頭。是啊，規矩。山有山規，海有海規。破壞了規矩，就會受到懲罰。今天他們懲罰了那些偷獵者，雖然手段激烈，但問心無愧。
“對了，”格帕欠說，“我在島上，聽到那些偷獵者說話。他們說，伊戈爾最近在庫頁島那邊有大動作，好像在找什麼沉船寶藏。他們還提到了一個名字……佐藤。”
“佐藤？”郭春海心裡一動。這不是金哲信裡提到的，日本北海道那個老漁民合作社的頭兒嗎？
“他們怎麼說的？”
“說佐藤是個老頑固，不肯跟伊戈爾合作，還組織漁民反抗。伊戈爾很惱火，打算收拾他。”
郭春海沉思起來。看來，這片海域的局勢，比他想象的還要複雜。伊戈爾、鄂溫克人、佐藤……各方勢力交織在一起，形成一個微妙的平衡。
而他們今天這一鬨，等於是在這個平衡的天平上，投下了一顆石子。
漣漪，會擴散到哪裡呢？
他不知道。但他知道，從今天起，“海東青”這個名字，將在這片海域傳開。
兩天後，船隊回到了麅子屯。那六隻小海豹，在綏芬河口被放歸大海。它們似乎知道是這些人救了它們，在船邊徘徊了很久，才依依不捨地遊向深海。
碼頭上，全屯人迎接英雄歸來。雖然不知道具體發生了什麼，但看到二愣子受傷，看到船員們疲憊但興奮的臉，大家知道，這一趟不簡單。
“春海，冇事吧？”烏娜吉撲上來，上下打量他。
“冇事。”郭春海摟住妻子，“就是累了點。”
“二愣子他……”
“皮外傷，養幾天就好。”
夜裡，郭春海把這次行動的經過，詳細告訴了老崔。老崔聽完，沉默了很久。
“春海，你做得對。”他最後說，“但你要知道，今天這一鬨，等於正式向伊戈爾宣戰了。他那種人，不會善罷甘休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郭春海說，“所以，咱們得做好準備。從今天起，屯子要進入戒備狀態。碼頭要加強防衛，船隻要隨時能出海。還有，得加快聯絡其他勢力——鄂溫克人、伊萬，甚至……那個佐藤。”
“佐藤？”老崔問，“日本人？”
“嗯。”郭春海點頭，“金哲信裡提過，是個守規矩的老漁民。如果他也反對伊戈爾，那咱們就有盟友了。”
“可他是日本人……”老崔有些猶豫。
“日本人也有好人。”郭春海說，“就像俄國人有伊萬這樣的朋友，也有伊戈爾這樣的敵人。不能一概而論。”
老崔點點頭：“你說得對。那……接下來怎麼辦？”
“兩條路。”郭春海說，“一是鞏固咱們自己的實力。二是主動出擊，尋找盟友。我打算，過幾天去一趟庫頁島。”
“庫頁島？太遠了吧？”
“遠，但值得。”郭春海說，“伊戈爾在找沉船寶藏，咱們也去找找看。就算找不到寶藏，也能探探路，說不定能遇到佐藤。”
“太冒險了。”
“冒險，纔有機會。”郭春海眼神堅定，“崔叔，咱們現在已經冇有退路了。要麼向前，闖出一片天。要麼後退，等著彆人來欺負。您選哪條？”
老崔看著郭春海年輕但堅毅的臉，忽然笑了：“我老了，膽子小了。但春海，你說得對。咱們冇有退路了。我支援你。”
“謝謝崔叔。”
窗外，月光如水。麅子屯在夜色中靜靜沉睡。而遠處的大海，波濤洶湧，暗流湧動。
一場更大的風暴，正在醞釀。
而郭春海，已經做好了迎戰的準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