扛著兩頭沉甸甸的野豬回到麅子屯時,天已經擦黑。屯子裡的狗聞見血腥味,此起彼伏地叫喚起來。家家戶戶的門開了又關,男人們出來看熱鬨,女人們則站在自家門口張望。
“喲!這麼大的野豬!”
“兩頭呢!這得有五六百斤吧?”
“開春第一趟就這收穫,春海這隊長行啊!”
屯民們的議論聲中透著興奮和羨慕。在這個年月,誰家能打到這麼大的野豬,那就是天大的本事。
郭春海讓二愣子他們把豬抬到新倉庫前的空地上。倉庫的主體已經完工,屋頂蓋上了厚厚的茅草,牆壁用黃泥抹得光滑平整,雖然還冇安門,但已經能遮風擋雨。門前的空地是用碎石和土夯實的,平整寬敞,正好用來處理獵物。
“鐵柱,去叫你家媳婦拿幾個大木盆來。”郭春海一邊解下背上的槍,一邊吩咐,“王猛,你帶栓子和小山去挑水,多挑幾擔。老蔫兒,你回家拿幾把快刀。”
眾人應聲散去。不一會兒,張鐵柱媳婦抱著兩個半人高的木盆來了,後麵還跟著幾個屯裡的婦女,都是來幫忙的。王猛三人挑來幾大桶井水,嘩啦啦倒進盆裡。劉老蔫兒拿來了五六把磨得鋥亮的砍刀和剔骨刀。
郭春海挽起袖子,拿起最大的一把砍刀,走到那頭公豬前:“都看著,我教你們怎麼分肉。”
他先一刀劃開豬脖子,放乾淨殘餘的血水。然後從腹部正中下刀,順著胸骨往下劃,刀鋒穩穩地分開皮肉,露出紅白相間的內臟。他動作麻利,每下一刀都乾淨利落,絕不拖泥帶水。圍觀的屯民們看得目不轉睛,幾個新隊員更是湊得近近的,生怕錯過一個細節。
“豬心、豬肝是好東西,留著。”郭春海取出內臟,放在一旁的木盆裡,“腸子肚子得翻洗乾淨,用堿麵和鹽搓,能去腥。誰家要?”
“我要!我要!”幾個婦女爭先恐後地舉手。這年月,豬下水也是難得的葷腥。
“那就分了,一家一段。”郭春海說著,繼續分肉。他先把四條腿卸下來,然後順著骨縫把豬身分成前肩、後臀、肋排、裡脊等幾大塊。每一刀都精準地落在關節和骨縫處,幾乎聽不到砍骨頭的聲音。
“看到冇?”他一邊分肉,一邊給新隊員講解,“下刀要順著肌肉紋理和骨縫,這樣省力,肉也整齊。野豬肉比家豬緊實,筋多,得順著紋理切,不然咬不動。”
張鐵柱幾個連連點頭,眼睛瞪得老大。
兩頭豬,足足分了兩個多時辰。等分完,月亮已經升得老高。空地上堆滿了分割整齊的肉塊,在月光下泛著油光。
“按老規矩,”郭春海擦了擦手上的血水,直起身,“見者有份。今天在場的,每家分五斤肉,算是狩獵隊給屯裡的見麵禮。”
這話一出,圍觀的屯民們頓時炸開了鍋。
“五斤?真的假的?”
“春海,這……這太多了吧?”
“使不得使不得,你們辛苦打的……”
“就這麼定了。”郭春海不容置疑,“鐵柱,你負責分肉。秤拿準了,不能少。”
“好嘞!”張鐵柱響亮地應道,招呼媳婦去拿秤。
郭春海又從肉堆裡挑出最好的裡脊和四條後腿:“這些是狩獵隊自己留的。剩下的前腿和肋排,按人頭分給隊裡兄弟。鐵柱這次受傷有功,額外多分十斤。小山走火有過,少分五斤。”
賞罰分明,眾人心服口服。
趙小山低著頭:“隊長,我認罰。”
“知道錯就行。”郭春海拍拍他肩膀,轉向老崔,“崔叔,您看這分法行不?”
老崔一直在旁邊抽著旱菸看著,這會兒點點頭:“行,公道。”
分肉開始了。張鐵柱掌秤,他媳婦幫忙,一家一家地稱過去。五斤肉,對於這些一年到頭難得見幾次葷腥的屯民來說,簡直是天大的恩惠。領到肉的人家,個個眉開眼笑,對郭春海和狩獵隊千恩萬謝。
“春海,謝謝啊!”
“隊長,往後有啥事,招呼一聲!”
“趕明兒讓我家小子也跟你學打獵去!”
郭春海一一應著,臉上帶著溫和的笑。他知道,光靠武力壓不住人,得讓人心服。這肉分出去,人心就攏過來了。
牛寡婦也來了,擠在人群裡。她今天換了身半新的藍布褂子,頭髮梳得油光水滑,手裡拎著個小竹籃。輪到她時,她笑眯眯地對張鐵柱說:“鐵柱兄弟,給我稱肥點的,我家就娘倆,瘦了冇油水。”
張鐵柱“嗯”了一聲,給她割了塊五花肉,上秤一稱,不多不少正好五斤。
牛寡婦接過肉,卻冇急著走,而是扭著腰走到郭春海麵前,聲音甜得發膩:“春海啊,你可真有本事。這才幾天,就給屯裡弄來這麼多肉。嫂子真是……都不知道咋謝你了。”
郭春海淡淡點頭:“應該的。”
“哎,春海媳婦呢?咋冇見她來?”牛寡婦四處張望,“這麼大事,她這當家的媳婦不來幫忙?”
“她在家裡看孩子。”郭春海說。
“嘖嘖,看孩子是大事。”牛寡婦話裡有話,“不過啊,春海,嫂子多句嘴。你媳婦年輕,有些事可能不懂。這家裡的男人在外麵打拚,女人就得把家裡撐起來。你看今天這分肉的場麵,她不在,像啥話?知道的說是看孩子,不知道的還以為她架子大呢……”
她聲音不大不小,剛好讓周圍幾個人聽見。
郭春海臉色沉了下來:“牛嬸,我家的事,不勞您費心。”
“哎喲,你看我,又多嘴了。”牛寡婦趕緊賠笑,“我就是心疼你,一天到晚忙裡忙外,家裡也冇個人幫襯。行了行了,我走了,你們忙。”
她拎著肉,扭著屁股走了。走出去十幾步,還回頭看了郭春海一眼,眼神複雜。
老崔走到郭春海身邊,低聲說:“這娘們,不是省油的燈。你小心點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郭春海看著牛寡婦遠去的背影,“跳梁小醜,掀不起大浪。”
分完肉,已經是深夜。屯民們各自回家,空地上隻剩下狩獵隊的幾個人和一堆篝火。火上架著口大鐵鍋,裡麵燉著剛切下來的豬頭、豬蹄和幾塊肋排,咕嘟咕嘟冒著泡,香氣四溢。
“來,都坐下,吃飯。”郭春海招呼大家圍著篝火坐下。
烏娜吉這時候來了,手裡端著個瓦盆,裡麵是剛烙好的玉米餅子。她把餅子分給大家,又給每人盛了碗熱騰騰的肉湯。
“嫂子,你也坐下吃。”二愣子給她挪了個位置。
“不了,我吃過了。”烏娜吉笑笑,在郭春海身邊坐下,小聲問,“累了吧?”
“還行。”郭春海喝了口湯,熱湯下肚,一天的疲憊消散不少。
幾個新隊員端著碗,吃得狼吞虎嚥。野豬肉燉得爛糊,湯汁濃稠,就著玉米餅子,簡直是人間美味。他們一邊吃,一邊興奮地議論著今天的經曆。
“今天那公豬撲上來的時候,我腿都軟了!”李栓子心有餘悸,“要不是隊長那一槍,鐵柱哥就懸了。”
張鐵柱摸摸後背:“我現在後背還涼颼颼的。隊長,今天又救我一命。”
“一個隊的,彆說這些。”郭春海擺擺手,“不過你們都得記住,在山裡,一刻都不能放鬆。今天要不是我反應快,鐵柱就交代了。往後,互相之間得多照應,眼睛放亮點。”
“記住了!”眾人齊聲應道。
“對了,隊長,”王猛忽然想起什麼,“今天那個疤臉劉,我看他不會善罷甘休。咱們得防著點。”
“嗯。”郭春海點點頭,“這事我來處理。你們最近進山,儘量彆單獨行動,至少三個人一夥。遇到野狼溝的人,能避就避,避不開也彆慫,該硬的時候就得硬。”
“明白!”
吃完飯,眾人幫著收拾乾淨,各自回家休息。郭春海和烏娜吉走在回家的土路上,月光把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。
“今天牛寡婦的話,你彆往心裡去。”郭春海忽然說。
烏娜吉沉默了一會兒,低聲說:“她說得冇錯。今天這麼大的事,我該去幫忙的。可我……我怕去了添亂。你們男人做事,我一個女人……”
“誰說女人就不能做事了?”郭春海停下腳步,看著她,“娜吉,你記住,你是這個家的女主人,是我的媳婦。該出麵的時候就得出麵,該說話的時候就得說話。不用怕,有我在。”
烏娜吉抬起頭,月光下,她的眼睛亮晶晶的:“春海,我……我能行嗎?”
“你當然能行。”郭春海握住她的手,“你看,屯裡這些婦女,哪個不服你?你幫她們接生,幫她們看病,幫她們縫補衣裳。她們敬你,不是因為你是郭春海的媳婦,是因為你是烏娜吉,是個好人。”
烏娜吉眼眶一熱,重重點頭:“嗯,我記住了。”
回到家,小寶已經睡了。烏娜吉給孩子掖了掖被角,轉身去灶間燒水。郭春海坐在炕沿上,看著妻子忙碌的背影,心裡湧起一股暖流。
可這溫馨的氣氛,很快被打破了。
第二天一早,郭春海剛起床,就聽見院門外有人吵吵嚷嚷。他披上衣服出去一看,隻見張鐵柱的媳婦紅著眼睛站在門口,旁邊還圍著幾個婦女。
“咋了這是?”郭春海問。
“隊長,您可得給評評理!”張鐵柱媳婦帶著哭腔,“我家鐵柱為了救小山,背上落了那麼大的疤,昨天分肉,您多給了十斤,我們心裡感激。可今早我去井台打水,就聽見牛寡婦在那兒嚼舌頭,說……說我家鐵柱是故意受傷的,就為了多分肉!還說……還說您偏袒自己人,分肉不公!”
郭春海眉頭一皺:“她真這麼說的?”
“可不嘛!”旁邊一個胖嬸子接話,“我也聽見了。她說得有鼻子有眼的,說鐵柱那傷看著嚇人,其實不重,就是蹭破點皮。還說您用屯裡的肉送人情,收買人心……難聽的話多了去了!”
“她還說啥了?”郭春海聲音平靜,但眼神已經冷了。
胖嬸子猶豫了一下,壓低聲音:“她還說……說您媳婦命硬,剋夫。說您上次在俄國受傷,就是被她克的。這次鐵柱受傷,也是沾了晦氣……”
“砰!”
郭春海一拳砸在門框上,木門框發出痛苦的呻吟。他的臉色鐵青,眼睛裡閃著寒光。
周圍的婦女們都嚇了一跳,不敢再說話。
“行,我知道了。”郭春海深吸一口氣,強迫自己冷靜下來,“你們先回去,這事我來處理。”
“隊長,您可彆衝動……”張鐵柱媳婦擔心地說。
“放心,我有分寸。”
打發走幾個婦女,郭春海回到屋裡。烏娜吉已經起來了,正抱著孩子餵奶。她顯然也聽見了外麵的對話,臉色蒼白,嘴唇微微顫抖。
“春海,我……”她聲音哽咽,“我真的剋夫嗎?”
“放屁!”郭春海難得爆了粗口,走到妻子麵前,雙手按住她的肩膀,“娜吉,你看著我。那些閒言碎語,都是放屁!你是我媳婦,是我的福星。冇有你,我早死在老林子裡了。這話以後不許再說,聽見冇?”
烏娜吉眼淚掉下來,重重點頭。
“這事你彆管,我來處理。”郭春海給她擦擦眼淚,“今天你該乾啥乾啥,該去井台打水就去打水,該去串門就去串門。腰桿挺直了,彆怕。”
安撫好妻子,郭春海出門,徑直往屯子東頭的井台走去。
清晨的井台,正是最熱鬨的時候。婦女們排隊打水,一邊等一邊閒聊。牛寡婦也在,正跟幾個婦女說得眉飛色舞。
“……要我說啊,這女人啊,就得認命。命不好,再折騰也冇用。你看春海媳婦,長得是俊,可命硬啊!這都克傷兩個了,往後還不知道……”
她正說著,忽然感覺周圍安靜了下來。抬頭一看,郭春海不知什麼時候站在了井台邊,正冷冷地看著她。
“牛嬸,說啥呢?這麼熱鬨。”郭春海聲音不大,但每個字都像冰碴子。
牛寡婦心裡一虛,但嘴上不饒人:“冇……冇啥,就是嘮嘮家常。春海啊,這麼早,有事?”
“有事。”郭春海走到她麵前,距離不到兩步,“我聽說,你在背後說我媳婦剋夫,說鐵柱故意受傷,說我分肉不公。有這回事嗎?”
井台邊的婦女們都屏住了呼吸,眼神在兩人之間來回掃。
牛寡婦臉色變了變,強笑道:“哎喲,這是哪個嚼舌根的胡說八道?我可冇說過這話。春海,你可彆聽人瞎說……”
“我是不是瞎說,你心裡清楚。”郭春海打斷她,目光掃過在場的每一個婦女,“今天,我郭春海把話撂這兒:我媳婦烏娜吉,是我明媒正娶的媳婦,是我郭家的女主人。誰要是再敢在背後嚼她的舌頭,彆怪我翻臉不認人。”
他頓了頓,聲音更加冰冷:“還有,狩獵隊的事,輪不到外人說三道四。鐵柱受傷是為了救隊友,是條漢子。我分肉,是按規矩辦事,公平公正。誰要是有意見,當麵來找我,彆在背後搞小動作。”
他的目光最後落在牛寡婦臉上:“牛嬸,您年紀大,是長輩。我敬您一聲嬸子。但長輩得有長輩的樣子,彆為老不尊。今天這話,我隻說一次。再有下次,彆怪我當著全屯人的麵,跟您好好說道說道。”
說完,他不再看牛寡婦青紅交加的臉色,轉身對井台邊的婦女們說:“各位嬸子、嫂子,我郭春海做事,對得起天地良心。往後狩獵隊打到東西,隻要我在,就有屯裡一份。但我也有我的規矩:嚼舌根、搞是非的,一粒米都彆想拿。大家互相監督,咱們麅子屯,得有個屯子的樣子。”
婦女們麵麵相覷,誰也不敢說話。
郭春海說完,拎起井台上的一個空桶,打了滿滿一桶水,扛在肩上,大步流星地走了。留下井台邊一群目瞪口呆的婦女,和臉色煞白的牛寡婦。
等郭春海走遠,婦女們才竊竊私語起來:
“春海這回是真生氣了……”
“牛寡婦也是,嘴太碎……”
“要我說,人家春海媳婦挺好的……”
“就是,上次我家孩子發燒,還是她給送的藥……”
牛寡婦聽著這些議論,臉上紅一陣白一陣,拎起自己的水桶,灰溜溜地走了。她知道,今天這一出,自己在屯裡的名聲算是臭了。可她心裡那股嫉妒和怨恨,不但冇消,反而燒得更旺了。
“郭春海,你等著……”她咬著牙,低聲唸叨,“總有你倒黴的時候。”
郭春海扛著水回到家,烏娜吉正在灶間忙活。見他回來,忙問:“冇事吧?”
“冇事。”郭春海把水倒進水缸,“以後她不敢再亂說了。”
烏娜吉點點頭,但眼神裡還是有一絲不安。
“彆想了。”郭春海拍拍她的手,“今天我去看看鐵柱的傷,順便把昨天分的肉給黑子家送去。”
他說的是上次在俄國犧牲的隊員黑子的家。黑子爹孃年紀大了,還有個妹妹剛十六歲,一家三口日子過得艱難。郭春海每個月都會送些錢糧過去,這是他的承諾。
“多送點,”烏娜吉說,“我昨天蒸了一鍋饅頭,你也帶上。”
“好。”
郭春海包了十斤肉,又裝上烏娜吉蒸的饅頭,往屯子西頭黑子家走去。
黑子家是兩間低矮的土坯房,屋頂的茅草已經發黑,牆壁裂了好幾道縫,用泥巴糊著。院子裡收拾得還算乾淨,但透著股清冷。
“黑子娘,在家嗎?”郭春海在院門外喊。
門開了,一個頭髮花白的老太太探出頭,看見是郭春海,忙迎出來:“春海來了?快進屋坐。”
“不坐了,”郭春海把東西遞過去,“這是昨天打的野豬肉,還有嫂子蒸的饅頭。您收著。”
老太太接過東西,眼眶一下子就紅了:“春海啊,又讓你破費了。我們家這……這怎麼報答你啊……”
“說啥報答,”郭春海扶住她,“黑子是我的兄弟,他走了,我照顧您二老是應該的。黑子爹身體咋樣?”
“還是那樣,咳嗽,下不了炕。”老太太抹著眼淚,“多虧你每個月送錢送糧,要不我們這老骨頭……”
正說著,屋裡傳來劇烈的咳嗽聲。郭春海趕緊進屋。
黑子爹躺在炕上,蓋著床破被子,臉色蠟黃,瘦得隻剩一把骨頭。看見郭春海,他掙紮著想坐起來。
“叔,您躺著。”郭春海按住他,“我看看您。”
他伸手摸了摸老人的額頭,有點燙。又看了看痰盂,裡麵有些帶血絲的濃痰。
“得看大夫。”郭春海皺眉,“不能再拖了。”
“看啥大夫啊,”黑子爹喘著氣說,“老毛病了,浪費錢……”
“錢的事您彆操心。”郭春海從懷裡掏出個布包,裡麵是二十塊錢,“明天我讓二愣子套車,拉您去公社衛生院看看。該吃藥吃藥,該打針打針。”
“使不得使不得!”黑子爹連連擺手,“春海,你已經幫我們太多了,這錢我們不能要……”
“您要是不收,就是看不起我郭春海。”郭春海把錢塞到他枕頭底下,“黑子是我兄弟,他的爹孃就是我的爹孃。您二老好好活著,黑子在那邊才能安心。”
老太太在旁邊已經泣不成聲。
從黑子家出來,郭春海心裡沉甸甸的。他想起在俄國那片冰冷的森林裡,黑子最後對他說的話:“隊長,要是我回不去了,幫我照顧我爹孃……”
他做到了,但心裡的那份愧疚,永遠也抹不去。
回到自家院子,郭春海看見托羅布老爺子拄著柺棍站在門口,像是在等他。
“老爺子,您咋來了?快進屋。”郭春海忙迎上去。
老爺子擺擺手:“不進了,就說幾句話。”
兩人在院裡的石墩上坐下。老爺子抽了口旱菸,緩緩道:“早上的事,我聽說了。”
郭春海苦笑:“讓您看笑話了。”
“不是笑話。”老爺子搖頭,“你做得對。一個屯子,冇規矩不成方圓。牛寡婦那種人,就得敲打。不過……”
他頓了頓:“春海啊,你得明白,這世上有一種人,你越敲打,她越恨你。牛寡婦就是這種人。她男人死得早,一個人拉扯孩子,心裡苦,看誰都眼紅。你日子過得越好,她越難受。今天你當眾讓她下不來台,她不會善罷甘休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郭春海點頭,“我會防著她。”
“防是防不住的。”老爺子吐出一口煙,“這種人,就像癤子,不擠出來,永遠好不了。你得想個一勞永逸的法子。”
郭春海看著老爺子:“您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給她條活路,也給你自己條活路。”老爺子意味深長地說,“牛寡婦不是有個閨女嗎?十八了,該找婆家了。你狩獵隊裡不是有幾個後生冇成家嗎?要是能說成這門親事,把她閨女嫁到咱屯裡來,讓她跟咱綁在一塊兒,她自然就消停了。”
郭春海一愣,隨即搖頭:“這……不合適吧?牛寡婦那人品……”
“她閨女是她閨女。”老爺子說,“我見過那姑娘,叫秀雲是吧?挺老實一個丫頭,不像她娘。你要是能給她找個好人家,讓她在咱屯裡安家落戶,牛寡婦有了依靠,有了盼頭,自然就冇心思搞那些歪門邪道了。這也是積德。”
郭春海沉默了。老爺子這話,有道理。堵不如疏,給牛寡婦一條活路,也給自己減少一個麻煩。
“我琢磨琢磨。”他說。
“嗯,你琢磨吧。”老爺子站起身,“對了,疤臉劉那邊,你也得留神。那人我認識,心狠手辣,不是善茬。今天他吃了虧,肯定會報複。”
“兵來將擋,水來土掩。”郭春海說。
老爺子看了他一眼,點點頭,拄著柺棍慢慢走了。
郭春海坐在石墩上,看著遠山,陷入沉思。屯裡的牛寡婦,山外的疤臉劉,還有更遠的地方那些未知的敵人……這條路,比他想象中更難走。
但既然選擇了,就不能回頭。
他站起身,拍了拍身上的土,轉身進屋。屋裡,烏娜吉已經做好了午飯,簡單的白菜燉土豆,貼餅子。小寶在炕上爬來爬去,看見他進來,咿咿呀呀地伸手要抱。
郭春海抱起兒子,親了親他的小臉。小傢夥咯咯直笑。
“吃飯吧。”烏娜吉盛好飯,輕聲說。
“嗯。”郭春海坐下,看著桌上簡單的飯菜,心裡卻無比踏實。
這就是他要守護的東西。為了這個家,為了這個屯子,再難的路,他也要走下去。
窗外,陽光正好。麅子屯的春天,纔剛剛開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