農曆四月二十,淩晨四點,草北屯的狗還沒叫,合作社院裏已經聚了二十幾號人。煤油燈的光在晨霧裏暈開一團昏黃,照著每個人的臉——嚴肅、緊張,又帶著幾分決絕。
曹大林的腿傷已經好利索了,走路看不出跛。他站在院子中央,手裏拿著一張手繪的地圖,那是昨晚曲小梅憑著記憶畫的。地圖上,老鴰嶺的地形標註得清清楚楚:山樑、溝壑、樹林、小路,甚至還有幾處可能的藏身點。
“咱們分三組。”曹大林聲音不高,但每個人都聽得清,“第一組,吳叔帶隊,帶五個人,埋伏在老鴰嶺南坡那片鬆林裡。那是交貨地點的上風口,能看見下麵的情況。”
吳炮手點點頭,開始點人:“鐵柱、大個兒、狗剩、栓子,還有...胖廚,你跟我。”
胖廚愣了一下:“我也去?我...我就會做飯...”
“做飯的力氣大,”吳炮手拍拍他的肩,“扛東西、按人,都需要力氣。”
“第二組,”曹大林繼續說,“我帶隊,帶六個人,埋伏在北坡那片石砬子後麵。那兒離交易點最近,不到五十步。等他們交易開始,咱們衝下去。”
他點的都是精幹人手:趙鐵柱(疤臉漢子現在大家都叫他鐵柱了)、劉二愣子、曲小梅,還有屯裏三個年輕後生——都是打獵的好手,眼神準,手腳快。
“第三組,”曹大林看向春桃,“春桃帶隊,帶剩下的人,在山口那片榛柴棵裡等著。你們的任務是接應和報信。萬一有情況,立刻派人回屯子報信,或者去山外找鄭隊長。”
春桃挺著大肚子,臉色有些蒼白,但眼神堅定:“明白。”
“記住,”曹德海拄著柺杖走出來,老人今天不跟隊,但要最後囑咐幾句,“咱們的目的是抓現行,拿證據,不是拚命。能不動槍盡量不動。製服為主,製服不了就困住,等鄭隊長來。”
“還有,”王經理補充,“那些動物皮子、鹿茸,都是證據,要保護好。賬本、工具,一樣都不能少。”
眾人點頭。這時,孫寡婦從灶房出來,手裏提著一籃子玉米麵餅子:“帶著,晌午吃。”
每個小組分到了乾糧和水。曹大林那組還多帶了幾樣特殊工具:漁網——曲小梅從漁村帶來的,結實,撒開來能罩住人;繩索——趙鐵柱用獸夾鐵打的鐵鉤,拴上麻繩,能當套索用;還有辣椒麪,還是曲小梅貢獻的。
“出發!”曹大林一揮手。
三組人分頭出發,像三支箭,射向老鴰嶺不同的方向。晨霧還沒散,山路濕滑,但沒人說話,隻有“沙沙”的腳步聲和偶爾的鳥鳴。
曹大林這組走的是最難走的一條路——要翻過一道山樑,才能到達北坡的石砬子。他走在最前麵,手裏端著槍,眼睛警惕地掃視四周。腿傷雖然好了,但走這種陡峭山路還是有些吃力,不一會兒額頭上就見了汗。
曲小梅跟在他身後,揹著一個帆布包,裏麵除了乾糧,還有她的筆記本和一支鉛筆。她走得很輕,像隻貓,幾乎聽不見腳步聲。
劉二愣子走在最後,不時回頭看看,防止有人跟蹤。自從上次走火事件後,他變得格外小心,每一步都踩得實實的。
走到半山腰時,天開始亮了。晨霧漸漸散去,露出了老鴰嶺的真容——這是一座奇特的山,山頂有幾塊黑色巨石,形狀像烏鴉頭,因此得名。山勢陡峭,林木茂密,確實是個隱蔽的好地方。
“快到了,”曹大林低聲說,“前麵就是石砬子。”
石砬子是一片巨大的花崗岩群,經過千萬年風吹雨打,形成了許多天然的石縫和洞穴。曹大林選了一個視野最好的洞穴,能清楚看見下麵那片林間空地——那就是情報裡說的交易地點。
六個人擠進洞穴,洞口用樹枝偽裝好。從這裏往下看,空地一覽無餘:約莫半個籃球場大小,地麵平整,像是被人特意整理過。空地中央有堆篝火的痕跡,旁邊還扔著幾個空罐頭盒。
“看來他們常在這兒交易。”趙鐵柱眯起眼睛。
曹大林看了眼懷錶:五點四十。距離約定的交貨時間(情報說是上午十點)還有四個多小時。
等待開始了。這是獵人最熟悉也最煎熬的過程——一動不動,全神貫注,等待獵物出現。山洞裏空間狹小,六個人隻能輪流站著或蹲著,連大聲喘氣都不敢。
曲小梅拿出筆記本,藉著洞口透進來的光,開始畫畫。她畫的是洞穴裡看到的地形:空地的位置、周圍的樹林、可能逃跑的路線...畫得很細,連幾棵特別的樹都標了出來。
“你畫這個幹啥?”劉二愣子小聲問。
“有用。”曲小梅頭也不抬,“萬一有人跑了,咱們知道往哪兒追。”
時間一分一秒過去。太陽越升越高,林子裏溫度開始上升。洞裏悶熱,蚊子也多,但沒人抱怨。大家都盯著下麵那片空地,眼睛都不敢眨。
八點左右,下麵有了動靜。
不是人,是車——兩輛卡車,一前一後,從南邊的山路開了上來。前麵的車是“解放牌”,綠色的車身上沾滿了泥漿;後麵的車是“東風”,車鬥上蓋著帆布。
卡車在空地邊停下,熄了火。從車上跳下來七八個人,都是二三十歲的青壯年,穿著勞動布工裝,有的還戴著鴨舌帽。
曹大林眯起眼睛,仔細辨認。他看見了疤臉漢子——果然是他們!還有那個瘦高個、矮胖子,都是上次偷參的那夥人。
“是他們...”趙鐵柱咬牙。
“別急,”曹大林按住他,“等買主。”
那些人開始從車上往下搬東西。一捆捆的毛皮:貉皮、狐皮、獾子皮...還有用麻袋裝的鹿茸、熊膽,甚至有幾隻鐵籠子,裏麵關著活貉子——可憐的小動物在籠子裏驚恐地轉圈。
“畜生...”曲小梅低聲罵了句。
東西搬完,堆成了小山。疤臉漢子點了支煙,看了看錶,似乎在等什麼人。
又過了約莫半小時,山下又開來一輛車——是輛黑色的“上海”牌小轎車,在這深山老林裡顯得格外突兀。車停下,下來三個人。
中間那個是個胖子,五十多歲,穿件灰色的確良襯衫,肚子挺得老高,手裏拿著個公文包。左邊是個戴眼鏡的年輕人,像是秘書;右邊是個彪形大漢,一看就是保鏢。
“是王老闆。”曹大林認出來了——他在縣裏見過一次,雖然隻是遠遠一眼,但這個體形太有特點了。
王老闆走到貨堆前,疤臉漢子迎上去,兩人說了幾句什麼。然後王老闆開始驗貨——他拿起一張貉皮,對著光看毛色;又拿起一支鹿茸,用手掂量分量;最後走到籠子前,看了看裏麵的活貉子。
“他在挑毛病,”趙鐵柱經驗老道,“這是要壓價。”
果然,王老闆搖了搖頭,說了幾句什麼。疤臉漢子急了,指手畫腳地爭辯。但王老闆擺擺手,從公文包裡掏出一遝錢,數了數,遞過去。
疤臉漢子接過錢,又數了一遍,臉色不好看,但還是點了點頭——看來是價錢沒談攏,但不得不賣。
交易完成。王老闆示意手下搬貨上車。那兩個手下開始往轎車的後備箱裝東西——裝不了多少,主要是一些珍貴的藥材。剩下的皮子、活物,還留在卡車上。
“他們還要轉運,”曹大林判斷,“轎車隻是來驗貨、付定金的。大批貨另走。”
就在這時,意外發生了。
一隻籠子裏的貉子,不知怎麼弄開了籠門,竄了出來!它驚慌失措,在空地上亂跑。王老闆的保鏢反應很快,追上去想抓,但貉子靈活,幾下就竄到了卡車底下。
“抓住它!”王老闆喊道。
疤臉漢子的人也來幫忙,幾個人圍堵一隻小動物。場麵一時混亂。
“機會!”曹大林當機立斷,“沖!”
六個人從山洞裏衝出來,像下山猛虎,直撲空地。曹大林第一個到,一腳踢飛了疤臉漢子手裏的錢:“都別動!”
所有人都愣住了。
王老闆最先反應過來,臉色一沉:“你們是什麼人?”
“草北屯合作社的。”曹大林冷冷地說,“這山是我們的山,這貨是我們的貨。你們,走不了了。”
疤臉漢子看清是曹大林,臉色變了變,但很快鎮定下來:“曹大林,又是你。上次放你一馬,這次...”
“這次是你走不了。”趙鐵柱上前一步,手裏的套索已經準備好了。
王老闆的保鏢見狀,伸手往懷裏摸——顯然有傢夥。但劉二愣子更快,他手裏的漁網撒了出去,正罩在保鏢頭上。保鏢掙紮,漁網越纏越緊。
“都別動!”曹大林舉起了槍。
場麵僵持住了。疤臉漢子那邊有七八個人,曹大林這邊隻有六個,但佔了先機。而且吳炮手那組還在暗處,隨時可以支援。
王老闆眯起眼睛,忽然笑了:“曹大林是吧?我聽說過你。年輕有為啊。這樣,咱們交個朋友。今天這些貨,咱們二一添作五,怎麼樣?”
“不怎麼樣。”曹大林不為所動,“這些貨是贓物,得沒收。你們這些人,得去公安局。”
“公安局?”王老闆笑得更深了,“小曹啊,你太年輕。你知道我是誰嗎?知道我背後是誰嗎?你今天動了我,明天你這合作社就得關門信不信?”
“我信。”曹大林說,“但我更信,邪不壓正。”
話音剛落,南坡鬆林裡傳來了動靜——是吳炮手那組,按照約定,聽到槍聲(雖然沒開)就出來支援。五個人從林子裏衝出來,瞬間形成了合圍。
疤臉漢子那邊的人慌了。有人想跑,但四周都被圍住。有人想反抗,但看見對方手裏的槍,又不敢動。
“把傢夥都放下,”吳炮手喝道,“雙手抱頭,蹲下!”
那些人猶豫著。疤臉漢子咬了咬牙,忽然從懷裏掏出把匕首,朝著曹大林就沖了過來!
但他忘了曲小梅。這姑娘一直沒出聲,就在旁邊看著。見疤臉漢子動手,她抓起一把早就準備好的辣椒麪,迎麵撒了過去!
“啊!”疤臉漢子慘叫一聲,捂著眼睛倒地。
其他人見狀,徹底失去了反抗的勇氣,紛紛扔下武器,抱頭蹲下。
王老闆臉色鐵青,但他那個保鏢已經被漁網纏住,秘書早就嚇傻了。他看了看四周,知道大勢已去,最後也舉起了手。
“綁起來。”曹大林下令。
眾人用帶來的繩索,把這些人一個個綁好。曹大林特別檢查了王老闆的公文包——裏麵除了錢,還有個小本子,記錄著交易明細:時間、地點、貨物、價格...最遠的一筆記錄是去年十月份。
“證據確鑿了。”曹大林收起本子。
就在這時,山下傳來了警笛聲——是鄭隊長帶人來了。曹大林之前託人捎信,說了大概時間地點。鄭隊長很準時,說十點到,十點整就到了。
三輛警用吉普車開進空地,鄭隊長帶著七八個民警下車。看見這場麵,鄭隊長愣了一下,然後笑了:“大林,你們這動作夠快的。”
“鄭隊長,贓物、人犯,都在這兒。”曹大林指了指,“這個是主犯王老闆,這些是偷獵的。還有這些貨——都是證據。”
鄭隊長檢查了貨物,又看了賬本,臉色嚴肅起來:“這事不小。我得把人帶回局裏,貨也得拉走作證。”
“那我們...”曹大林問。
“你們是舉報人、抓捕人,也得跟我回去做筆錄。”鄭隊長說,“不過放心,你們是立功。”
事情處理得很順利。王老闆、疤臉漢子一夥人被押上警車,贓物也被裝車拉走。鄭隊長特別留下兩個民警,保護現場——有些大件,比如那些籠子、皮捆,一輛車拉不完,得再來一趟。
臨走前,鄭隊長把曹大林叫到一邊,低聲說:“大林,這個王老闆在縣裏確實有關係。你們這次...可能得罪人了。”
“得罪就得罪吧。”曹大林說,“總不能看著他們禍害山裡。”
鄭隊長拍拍他的肩:“好樣的。不過這段時間小心點,有什麼事及時聯絡我。”
警車開走了,留下一地狼藉和十幾個草北屯的人。大家你看看我,我看看你,忽然都笑了——緊張了一上午,終於放鬆了。
“咱們贏了!”劉二愣子第一個喊出來。
“贏了!”眾人歡呼。
隻有曲小梅沒歡呼。她走到那些空籠子前,蹲下身,看著裏麵殘留的毛髮和糞便,久久不語。
“小梅,怎麼了?”春桃走過來問。
“我在想...”曲小梅輕聲說,“咱們今天救了這些還沒被運走的動物。可是之前那些...已經運走的呢?”
沒人回答。大家都知道答案——那些動物,恐怕已經成了皮子,或者上了餐桌。
“所以光抓不行,”曹大林走過來,“得斷根。得讓這些人不敢再來,讓買主不敢再買。”
“怎麼斷?”曲小梅抬頭看他。
曹大林望向遠山,沉默了很久,才說:“得讓咱們的東西,比他們的好,比他們的便宜。得讓市場選擇咱們,而不是他們。”
這話說得有些深奧,但曲小梅聽懂了。她眼睛亮起來:“就像我在試驗田裏種的參?”
“對。”曹大林點頭,“如果咱們自己能產出足夠的好東西,誰還去買那些來路不正的?”
正說著,山下又開來一輛車——是王經理,他一直在山口等著,見警車走了才上來。車上還帶著吃的:饅頭、鹹菜、還有一桶綠豆湯。
“都餓了吧?快吃點。”王經理招呼大家。
眾人圍坐在一起,就著鹹菜啃饅頭,喝著綠豆湯。雖然簡單,但吃得格外香——這是勝利的午餐。
吃完飯,王經理把曹大林拉到一邊,遞給他一封信:“地區林業局又回信了,這次不一樣。”
曹大林拆開信。還是列印的公文,但內容具體多了:感謝草北屯群眾舉報,已成立專案組調查此事。請當地群眾繼續提供線索,配合調查。另,草北屯合作社保護野生動物、舉報違法行為的事蹟,將作為典型上報。
“典型?”曹大林愣了。
“就是榜樣。”王經理笑道,“好事。有了這個名頭,以後辦事方便。”
曹大林把信收好,心裏卻想:名頭不名頭的無所謂,重要的是山裡能太平。
收拾完現場,眾人下山回屯。路上,劉二愣子湊到曲小梅身邊,憋了半天,終於開口:“小梅,我...我那天說有事跟你說...”
“嗯?”曲小梅轉頭看他。
“我...我想...”劉二愣子臉憋得通紅,“我想跟你學認字!”
“啊?”曲小梅愣住了。
“真的!”劉二愣子認真地說,“你看你,會寫字,會畫畫,會算賬,懂那麼多。我...我就會打獵,還老出錯。我想學點本事,以後...以後能幫上更多忙。”
曲小梅看著他誠懇的眼神,忽然笑了:“好啊,我教你。”
“真的?”劉二愣子眼睛亮了。
“真的。從明天開始,每天認五個字。”
“哎!”
兩人說著話走遠了。曹大林和春桃走在後麵,看著他們的背影,相視一笑。
“二愣子開竅了。”春桃說。
“是啊。”曹大林攬住她的肩,“咱們屯子,都在往好的方向變。”
回到屯子,已經是下午了。合作社院裏又聚滿了人——聽說抓了偷獵的,大家都來看熱鬧。曹德海坐在院中央,聽兒子講完經過,點了點頭:“辦得好。但這事還沒完。”
“爹,您是說...”
“王老闆進去了,但他那些關係還在。”老人抽了口煙,“咱們得防著報復。從今天起,巡山隊不能停,還得加強。夜裏也得有人值班。”
“明白。”曹大林點頭。
接下來的幾天,草北屯確實加強了防備。夜裏有人巡邏,白天有人巡山。但奇怪的是,風平浪靜,什麼都沒發生。
王經理託人打聽,回來說:王老闆被拘留了,但還沒判。他那幾個關係,這次都沒敢出麵——畢竟證據確鑿,又是地區督辦的案子,誰也不敢沾。
“暫時安全了。”王經理說,“但咱們不能放鬆。”
曹大林當然知道。他把更多精力放在了合作社的發展上:試驗田的參苗、後院的動物養殖(現在有小梅花鹿、還有兩隻救回來的貉子)、山貨的收購加工...
曲小梅更忙了。她白天教劉二愣子認字,下午在試驗田做記錄,晚上還要整理資料——她要把草北屯的情況寫成報告,上報給農技站,希望能爭取到更多的技術支援。
這天傍晚,曲小梅在合作社裏寫報告,劉二愣子蹲在旁邊,笨拙地拿著鉛筆,在廢紙上練習寫字。他寫的是自己的名字——“劉二愣”,三個字寫得歪歪扭扭,但很認真。
“不對,‘愣’字這邊少一點。”曲小梅指正。
劉二愣子趕緊補上一點,然後抬頭問:“小梅,你說...我學多久,才能像你一樣,能寫這麼多字?”
“慢慢來,”曲小梅笑了,“我學了十幾年呢。你才剛開始。”
“那我學十幾年,是不是也能...”
他的話沒說完,合作社的門被推開了。曹大林進來,臉色有些凝重。
“曹哥,怎麼了?”曲小梅問。
“剛接到信,”曹大林說,“鄭隊長那邊傳來的訊息。王老闆...取保候審了。”
“什麼?”兩人都愣住了。
“證據不足?”曲小梅不敢相信,“那麼多贓物,那麼多證人...”
“不是證據不足。”曹大林坐下,“是...是有人保他。具體是誰,鄭隊長沒說,隻說讓咱們最近小心。”
屋裏沉默了。煤油燈的光跳動著,在牆上投下晃動的影子。
過了很久,劉二愣子忽然說:“曹哥,他們要是敢來,咱們就跟他們乾!”
“乾?”曹大林看他一眼,“怎麼乾?人家在暗,咱們在明。人家有關係,咱們有什麼?”
“咱們有這片山!”劉二愣子站起來,“有全屯的人!有...有道理!”
他說得激動,臉都紅了。曲小梅拉拉他的衣角,讓他坐下。
曹大林卻笑了:“二愣子說得對,咱們有道理。但光有道理不夠,還得有實力。”他看向曲小梅,“小梅,你那報告寫得怎麼樣了?”
“差不多了。”曲小梅說,“我主要寫了山海協作的經驗,還有保護野生動物、發展可持續養殖的想法。”
“好。”曹大林說,“明天我送你去縣裏,你把報告交上去。順便...打聽打聽,這個王老闆背後,到底是誰。”
第二天,曹大林和曲小梅去了縣城。農技站在縣城東頭,是一棟兩層小樓。站長是個戴眼鏡的中年人,姓李,很和藹。
看了曲小梅的報告,李站長連連點頭:“好,寫得好。特別是這個‘山海結合、生態養殖’的思路,很有前瞻性。小梅啊,你留在草北屯是對的,那裏需要你這樣的技術員。”
“站長,”曹大林趁機問,“您聽說過王老闆這個人嗎?”
李站長臉色變了變,壓低聲音:“你們...惹到他了?”
“算是吧。”曹大林簡單說了情況。
李站長沉吟片刻,說:“這個王老闆,我聽說過。他姐夫是地區某局的副局長,有點實權。所以他在這一帶很橫,沒人敢惹。”
“副局長...”曹大林心裏有數了。
“不過你們別怕,”李站長又說,“這次你們抓了現行,證據確鑿,他那個姐夫也不敢明目張膽包庇。但暗地裏...你們得小心。”
從農技站出來,曹大林和曲小梅去了縣公安局。鄭隊長不在,出去辦案了。接待他們的民警說,案子還在調查中,讓回去等訊息。
回去的路上,曲小梅有些擔憂:“曹哥,要是那個副局長真的...”
“真的怎麼樣?”曹大林說,“他能把黑的說成白的?能把偷獵說成合法?”
“可是...”
“沒有可是。”曹大林看著車窗外飛馳而過的田野,“這世道,總得有人堅持對的事。咱們不堅持,誰堅持?”
曲小梅看著他堅毅的側臉,忽然覺得,這個男人身上有種說不出的力量。像山,沉默,但堅實。
回到草北屯,天已經黑了。合作社院裏還亮著燈,王經理在等他們。
“打聽清楚了?”王經理問。
“嗯。”曹大林把情況說了。
王經理聽完,沉默了一會兒,然後說:“大林,我有個建議。”
“您說。”
“咱們得把這事,鬧大。”王經理說,“不是胡鬧,是正大光明地鬧。寫材料,向上反映。縣裏不行去地區,地區不行去省裡。我就不信,沒人管得了。”
“這...”
“我知道你想什麼,”王經理打斷他,“覺得麻煩,覺得沒用。但大林,有時候,就得用麻煩的辦法,才能解決麻煩的事。”
曹大林想了想,最後點頭:“行,聽您的。”
這一夜,合作社的燈又亮到很晚。曹大林、王經理、曲小梅,還有聞訊趕來的吳炮手、趙鐵柱,幾個人圍坐在一起,商量怎麼寫材料。
曲小梅負責執筆,她的文筆好,把事情說得清楚又有力。王經理補充細節,吳炮手和趙鐵柱提供證據——他們記得每一次發現偷獵的時間、地點、物品。
材料寫了十幾頁,最後定名為:《關於長白山草北屯地區野生動物遭盜獵及保護情況的反映》。
“明天我就去地區,”王經理說,“我有個老同學在地區辦公室,能幫上忙。”
“我跟您去。”曹大林說。
“不,你留在屯裏。”王經理搖頭,“屯裏需要你坐鎮。我去就行。”
事情就這麼定了。第二天一早,王經理帶著材料去了地區。曹大林則帶著人,繼續巡山、經營合作社。
日子一天天過去,看似平靜,但每個人心裏都繃著一根弦。大家都知道,風暴還沒過去,也許正在醞釀。
第五天下午,王經理回來了。風塵僕僕,但臉上帶著笑。
“成了!”他一進院就說,“材料遞上去了,地區領導很重視,已經批示要嚴查。”
“真的?”眾人都圍過來。
“真的。”王經理從包裡拿出一份檔案影印件,“你們看,這是批示。”
檔案上確實有領導的簽字批示,要求林業、公安等部門聯合調查,嚴肅處理。
“這下好了,”劉二愣子高興地說,“看他們還敢囂張!”
但曹大林卻沒那麼樂觀。他問:“王經理,那個副局長...”
“調走了。”王經理說,“正好趕上幹部調整,調到別的部門去了,沒實權了。”
這訊息比前一個更讓人振奮。沒了保護傘,王老闆就像沒了牙的老虎。
果然,沒過幾天,鄭隊長親自來草北屯,帶來了訊息:王老闆被正式逮捕,案件移交檢察院。那些偷獵的,也都依法處理。贓物中能放生的動物都放生了,皮子、藥材沒收。
“還有一個訊息,”鄭隊長說,“地區決定,在草北屯設立‘野生動物保護監測點’,給你們掛牌。以後,這片山就正式歸你們管了。”
全屯歡呼。這是最好的結果——名正言順地保護自己的山林。
掛牌那天,地區來了領導,縣裏也來了人。合作社院裏掛了紅布條,放了鞭炮。那塊寫著“長白山野生動物保護監測點”的牌子,在陽光下閃閃發光。
曹大林站在牌子前,心裏感慨萬千。從發現偷參賊,到抓現行,到向上反映,到最終勝利...這幾個月,像一場夢。
但這不是夢,是實實在在的勝利。是道理戰勝了歪理,是正氣壓倒了邪氣。
晚上,全屯聚餐慶祝。春桃做了拿手菜,孫寡婦蒸了饅頭,王經理從縣裏買來了酒。大家吃吃喝喝,說說笑笑,一直到深夜。
曲小梅喝了一點酒,臉有點紅。她坐在院裏,看著滿天繁星,忽然說:“曹哥,我覺得...咱們做的事,是對的。”
“當然是對的。”曹大林坐在她旁邊。
“不光是抓壞人,”曲小梅說,“是...是咱們的生活方式。靠山吃山,但愛山護山。這種活法,應該讓更多人知道。”
曹大林看著她,忽然想起她報告裏的一句話:“山海相連,生生不息。”
“會的。”他說,“會有更多人知道的。”
夜深了,人們漸漸散去。曹大林扶著春桃回家——她現在九個月了,隨時可能生。
走到半路,春桃忽然停下,捂住了肚子。
“怎麼了?”曹大林緊張地問。
“沒事,”春桃笑了,“孩子踢我呢。踢得可有力了,像他爹一樣。”
曹大林把手放在她肚子上,果然,裏麵有個小腳丫在動。他笑了:“這小子,還沒出來就知道折騰。”
兩人慢慢走回家。月光灑了一路,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。
遠處,合作社那麵新掛的牌子,在月光下泛著柔和的光。像一麵盾牌,守護著這片山,這些人,這個夜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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