農曆五月初六,芒種剛過,長白山的清晨來得格外早。淩晨四點半,東邊天際剛泛出魚肚白,曹大林已經蹲在合作社新到的那台“東方紅”拖拉機旁,手裏攥著把沾滿機油的活動扳手。
拖拉機是昨天下午剛從縣農機站開回來的,八成新,花了合作社三千六百塊——那是賣鹿茸、山貨攢了大半年的積蓄。車頭漆成紅色,在晨光裡亮得晃眼,車鬥裡還散發著新鐵和柴油混合的味道。
“變速箱三檔齒輪磨損了三個齒。”曹大林頭也不抬地對旁邊的曹大林(註:原文如此,應為曹大林對曹大林說話,可能是筆誤。根據上下文,應該是曹大林對另一人說話)說。他沾滿機油的手指在齒輪箱內部摸索著,像老中醫搭脈一樣仔細,“讓鐵匠鋪照著漁村帶來的圖紙,用錳鋼打套新的。記住,淬火時要蘸海水。”
蹲在他旁邊的是合作社新招的學徒工小王,十八歲,高中畢業沒考上大學,回屯子務農。小夥子應了聲,膠底鞋在曬得發燙的土路上留下淺淺的印子,轉身就往鐵匠鋪跑。
曹大林繼續擰著螺絲。他的手背上有深褐色的曬斑,像海圖上標記的群島——這是他從漁村學習回來後留下的印記,三個月過去了還沒褪乾淨。連指甲縫裏都嵌著洗不凈的海鹽晶,舉手投足間總帶著股淡淡的鹹腥味。
這樣的場景如今在草北屯早已司空見慣。曾經的老獵戶們,如今既能憑著雪地上的蹄印判斷野物的去向,也能看懂王經理從廣州帶來的機械圖紙。合作社的庫房裏,獐子套索和進口軸承堆放在一起;灶台邊,山花椒與海鮮味精並排擺著;就連孩子們玩的毽子,都用上了彩色漁網線。
曹德海拄著柺杖從院裏出來,看見兒子滿手機油,皺了皺眉:“大林,你這手...”
“爹,沒事,洗洗就好。”曹大林站起身,用破布擦了擦手。那雙手,握慣獵刀的手,如今除錯拖拉機零件時竟也穩當得很。他的行囊裡總是同時裝著兩樣東西:磨得鋥亮的獵刀和閃著金屬冷光的遊標卡尺——前者是祖傳的,後者是王經理送的。
老人沒再多說,隻是搖搖頭,轉身進了合作社。他知道,兒子現在過的是一種雙重生活——一半在山裏,一半在海邊;一半是傳統,一半是新潮。
曹大林的生活確實被精確地分割著。每月逢單日在山裏:天不亮就帶著吳炮手巡視參園,用獵刀撥開帶露水的參葉,檢查新栽的五百丈參苗的長勢。那些參苗是曲小梅試驗田裏培育的,用了海藻肥,長得比野生的快,葉片也厚實。
逢雙日在合作社:指導海鮮烘乾車間的生產,那雙握慣獵刀的手,如今除錯溫控儀時竟也穩當得很。烘乾車間是兩個月前建的,用的是漁村的技術,專門加工從海邊運來的海帶、蝦皮、海米。車間裏總是飄著濃濃的鹹腥味,第一次進去的人會被嗆得直咳嗽。
這天是雙日。曹大林剛修完拖拉機,正教幾個年輕人除錯新到的自動包裝機——那是從省城買來的二手貨,但保養得好,還能用。機器“哢嗒哢嗒”響著,把曬乾的海帶絲裝進印著“山海”商標的小膠袋裡。
正忙著,合作社辦公室的電話響了。是王經理從漁村打來的長途電話,線路不好,聲音斷斷續續:“大林...海帶乾...途中遇暴雨...南方的客戶...要求全部退貨...”
曹大林一手握著纏著膠布的電話聽筒,眼睛卻盯著窗外參園裏翻飛的蝴蝶——他在想參苗的蟲害防治。聽了王經理的話,他幾乎沒猶豫:“立即啟用三號溫泉烘乾房搶救。溫度控製在四十五度,鋪單層,每隔半小時翻動一次。”
放下電話,他轉身就往溫泉區趕。黑布鞋踩過剛鋪好的水泥路,發出不同於踩在沙灘上的聲響——更硬,更脆。走到半路,遇見吳炮手帶著黑豹追一頭受傷的野豬,雪地上留下一串鮮紅的血跡。
曹大林隻瞥了一眼,腳步沒停:“右後腿肌腱撕裂,跑不過三道梁。在它必經的泉水邊下套,明天再去收。”
吳炮手愣了一下,隨即明白過來:“知道了!”
果然,黃昏時分吳炮手空手而歸,褲腿上沾滿了蒼耳子。“讓那畜生跑了,”老獵人氣喘籲籲地灌著涼茶,“不過按您說的,在它逃的方向下了活套。明早準能逮著。”
曹大林點點頭,繼續在烘乾車間忙活。他把受潮的海帶乾鋪在烘乾架上,一層層擺好,調整溫度,設定時間。動作熟練得像在山上布套——都是算計,都是耐心。
最忙碌的是朔望之日。潮汐預報通過新裝的無線電傳來時,曹大林總要同時處理兩邊的急務。有次大潮汛遇上參園突發蟲害,他一邊指揮漁村加固防波堤,一邊讓草北屯噴灑海藻提取液。兩個對講機同時響著,一個傳來海浪拍岸的雜音,一個傳來山風過林的呼嘯。
“曹叔,”王經理在電話裡感嘆,“您這腦子是怎麼長的?能同時惦記著山海兩邊的事。”
曹大林當時正用獵刀削製新的參耙,刀刃過處,白蠟木屑紛紛落下:“山有山路,海有海路,走多了就記住了。”
他的日常起居也帶著鮮明的雙重印記。早晨喝參茶必要配上蝦米,晌午吃煎餅定要卷著海帶絲,夜裏就著鮁魚乾喝燒刀子。臥房裏,熊皮褥子旁擺著珊瑚盆景;書房中,《本草綱目》與《航海手冊》並列在炕桌上;就連院裏的晾衣繩上,也同時飄著山民的粗布衫和漁村的尼龍網。
小守山(註:根據前文,曹大林和春桃的孩子還沒出生,此處可能是筆誤。應該是指其他孩子)是最大的受益者。三歲的孩子既會唱“月牙彎彎掛樹梢”的山謠,也會哼“扯帆扯到天邊邊”的漁歌。能在參苗與海藻間準確分辨可食用的種類,還能指著雲彩預測天氣——這是把爺爺看山雲和漁民觀天象的本事都學了去。
有次他抱著個混種盆栽蹣跚跑來,人蔘苗的根須間竟纏繞著海帶的孢子葉。
“爺爺看!”孩子舉著花盆,小臉漲得通紅,“山和海做朋友了!”
曹德海盯著那奇特的盆栽看了很久,第二天就在溫室開闢了專門的試驗區。如今那裏長著許多令人嘖嘖稱奇的作物:沾著海鹽的辣椒長得格外飽滿,用溫泉水灌溉的水稻提前抽穗,甚至還有在牡蠣殼裏發芽的土豆,結出的塊莖帶著淡淡的海腥味。
但這樣的雙重生活也有代價。
六月初的一個深夜,暴雨如注。漁村加工廠屋頂被狂風掀開,同時草北屯參園積水嚴重。曹大林在兩地間往返三次——先騎馬到公社,再搭順路車到縣裏,再轉車到漁村所在的公社,最後步行進漁村。回來時又重複一遍。
第三次回到草北屯時,天已經快亮了。他渾身濕透,累得幾乎站不穩,但還是爬上瞭望塔,檢視參園情況。下來時,腳下一滑,從最後幾級台階摔下來,當場暈了過去。
孫大夫被連夜叫來,診斷是勞累過度引發的風寒,加上舊傷未愈。開了葯,囑咐必須臥床休息。
曹大林在炕上躺了三天。高燒時胡話連篇,一會兒說“參苗要排水”,一會兒說“海帶要翻麵”。春桃守在床邊,用濕毛巾給他擦汗,眼淚吧嗒吧嗒往下掉。
第四天燒退了,曹大林還是虛弱,但精神好些了。他做了件讓全村人都津津樂道的趣事——讓曹大林(註:此處應為其他人,可能是劉二愣子或其他人)取來漁村的金色海沙和草北屯的黑色山土,在炕上鋪開,製作沙盤。
他用獵刀精心勾勒出山海地形,山巒起伏用山土堆成,海岸線用海沙鋪就。又撿來鬆枝標出兩地的通道,用紅豆代表村莊,綠豆標註水源,最後用細繩連線,擺出了一幅活生生的山海圖。
全屯的人都來看稀奇。孩子們趴在炕沿邊,指著沙盤問這問那;老人們摸著鬍子感嘆:“這小子,心大啊。”
曹大林指著沙盤上某處險要的隘口,對圍觀的眾人說:“等守山長大了,在這兒修條路。讓山裏的參坐車去看海,讓海裡的魚坐車來爬山。”
眾人都笑了,覺得他在說胡話。隻有王經理沒笑,他仔細看著沙盤,眼裏閃著光。
八月最熱的那天,兩地同時傳來喜訊。漁村的海水養殖試驗大獲成功,首批人工培育的海參豐收;草北屯的雜交參苗增產三成,參須長得格外茂盛。
慶功宴擺在合作社大院,擺了整整二十桌。漁村來了十幾個人,帶隊的是陳老大——曲小梅的父親,一個黑紅臉膛的老漁民。草北屯這邊,全屯人都來了。
宴席上山珍海味俱全:清蒸海參旁邊是紅燒野豬肉,涼拌海蜇皮挨著蒜泥麅子肉。連主食都是海帶餡餃子和參湯手擀麵——一半餃子是海帶餡,一半是野菜餡,看各人喜好。
曹大林被眾人敬酒,喝了不少,但宴席進行到一半時,他卻提前離席了。有人看見他獨自走進祠堂,在祖宗牌位前供上兩碗新米——一碗摻著海鹽,一碗拌著參須。
月光很好的夜晚,曹大林會同時開啟兩地的無線電。漁村傳來阿琳(陳老大的小女兒)新教的童謠:“海浪輕輕拍,海鷗飛過來”;草北屯響起吳炮手蒼涼的山歌:“白樺林裡鹿兒跑,獵人扛槍上山腰”。不同的旋律在夜空中交織,像無形的橋樑連線著相隔千裡的山海。
霜降前夜,曹大林在合作社新刷的黑板上畫了幅巨大的示意圖。左邊是長白山的等高線,右邊是渤海灣的等深線,中間用紅粉筆標出條蜿蜒的路線,沿途標註著一個個熟悉的地名:草北屯、黑水屯、漁村、縣裏、地區...
“這是啥?”曹大林(註:此處應為其他人,可能是劉二愣子)端著搪瓷缸過來,缸裡泡著海帶和枸杞——這是曲小梅推薦的喝法,說能降壓。
“咱們走過的路。”老人放下粉筆,拍了拍手上的灰,“也是守山他們要接著走的路。”
眾人圍過來看。那條紅線從草北屯出發,蜿蜒向南,經過一個個屯子、村莊,最後抵達海邊。像條血脈,連線著山與海。
“以後,”曹大林指著紅線,“咱們的貨,就從這條路走。山裏的去海邊,海邊的來山裡。”
晨光熹微中,新到的解放卡車正在裝貨。這邊廂是山珍:捆紮整齊的蕨菜、裝在木箱的鮮參、密封的鬆子罐;那邊廂是海味:真空包裝的海帶乾、冰凍的黃花魚、成筐的牡蠣。曹大林站在兩地貨物之間,獵刀在腰間,對講機在手中,像站在兩個世界的交界線上。
合作社的掛鐘敲響六下,老人整了整衣領。今天他要教年輕人如何通過觀察海鳥飛行判斷山間氣流,又要帶老獵戶們學習使用新的水文測量儀——那是從省水利局借來的,用來監測山泉流量,以便規劃灌溉。
雙重生活還在繼續,就像潮汐永不停止的漲落。
這天下午,曲小梅來找曹大林,手裏拿著個小本子:“曹哥,試驗田的資料出來了。”
兩人來到後院試驗田。那些移栽的參苗長勢喜人,最高的已經有半尺多高。曲小梅翻開本子,指著上麵的圖表:“用了海藻肥的參苗,比沒用的平均增高23%,葉片厚度增加18%。而且病蟲害明顯減少。”
曹大林蹲下身,仔細檢視參苗。確實,葉片油綠厚實,莖稈粗壯。他伸手捏了捏葉子,又聞了聞——有股淡淡的海洋氣息。
“這參要是長成了,”他問,“藥效會不會變?”
“這就是下一步要研究的。”曲小梅說,“我打算取樣送到省藥材研究所化驗。不過曹哥,我在想另一件事。”
“說。”
“咱們能不能...把山海結合的經驗,推廣出去?”曲小梅眼睛亮晶晶的,“不隻草北屯和漁村,還有別的屯子,別的村莊。山裏的幫海邊的,海邊的幫山裏的...”
曹大林沒馬上回答。他站起身,望向遠山。山巒疊翠,雲霧繚繞。更遠處,是看不見的海。
過了很久,他才說:“一步一步來。先把咱們自己的事做好。”
“嗯。”曲小梅點頭,但眼裏還是閃著光。她已經寫了第二份報告,題目就叫《山海協作的實踐與展望》,準備寄給省農科院。
日子一天天過去,曹大林的雙重生活越來越得心應手。早晨,他能一邊喝參茶一邊看潮汐表;上午,他能一邊巡視參園一邊用對講機和漁村溝通;下午,他能一邊指導生產一邊計算山貨的收購價。
但他最喜歡的,還是傍晚時分。那時他會爬上瞭望塔,什麼也不做,隻是看著。看山下的合作社——燈火漸次亮起,炊煙裊裊升起;看遠方的山——暮色四合,歸鳥投林;更遠處,想像著海——潮起潮落,漁火點點。
這個時候,山和海在他心裏不再是對立的兩極,而是一個完整的迴圈。就像他常對年輕人說的:“雨水從山上來,流到海裡;海水蒸發了變成雲,又飄回山上。山和海,本來就是一回事。”
這天傍晚,曹大林照例爬上瞭望塔,卻看見塔下站著個人——是春桃。她已經九個多月了,肚子大得嚇人,走路都得扶著腰。但她還是爬上來了,雖然很慢,很吃力。
“你咋上來了?”曹大林趕緊扶她。
“我想看看,”春桃喘著氣,“看看你天天看的是什麼。”
兩人並肩站在塔上。暮色蒼茫,遠山如黛。合作社的燈光一盞盞亮起來,像撒在地上的星星。
“真好看。”春桃輕聲說。
“嗯。”
“大林,”春桃忽然問,“等孩子生了,你希望他過什麼樣的生活?”
曹大林想了想:“過他想過的生活。想在山裏就在山裏,想去海邊就去海邊。或者...像我現在這樣,兩邊都顧著。”
“那會不會太累?”
“累是累,”曹大林攬住妻子的肩,“但值得。你看咱們屯子,以前多窮?現在呢?家家有存糧,孩子能上學,老人能看病...這些變化,不就是咱們這麼累出來的?”
春桃靠在他肩上,沒說話。她的手放在肚子上,感受著裏麵那個小生命的動靜。
過了很久,她說:“我希望孩子以後,不用這麼累。”
“我也不希望。”曹大林說,“但有些事,總得有人做。咱們做了,孩子那輩就能輕鬆點。孩子那輩再努力,孫子那輩就能更輕鬆。一代一代,就是這麼過來的。”
暮色完全降臨了。第一顆星星出現在天邊,接著是第二顆、第三顆...很快,滿天繁星。
下山時,春桃走得很慢。曹大林扶著她,一步一停。走到合作社院門口,看見院裏還亮著燈——是曲小梅,她在教劉二愣子認字。兩人坐在煤油燈下,一個教得認真,一個學得認真。
“二愣子真用功。”春桃笑了。
“是啊,”曹大林也笑,“他說要學本事,以後能幫更多忙。”
正說著,曲小梅抬頭看見他們,揮手打招呼。劉二愣子也抬頭,臉有點紅,但還是大大方方地笑了。
這一夜,草北屯很安靜。但安靜之下,是湧動的生機——參苗在生長,海帶在晾曬,年輕人在學習,孩子在孕育...
曹大林躺在床上,聽著身邊春桃均勻的呼吸聲,卻睡不著。他在想明天的事:要去縣裏談山貨收購合同,要去漁村看新一批海帶的收穫,要檢查參園的防蟲措施...
想著想著,他忽然笑了。這種忙碌而充實的生活,不正是他想要的嗎?
窗外,月光如水。遠處的山林裡,傳來幾聲夜鳥的啼叫。更遠處,是看不見的海,潮水正悄悄上漲。
山和海,在這個夜晚,以一種奇妙的方式,在這個男人的生命裡交融。而新的故事,就像那潮水,一波一波,永不停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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