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金條在南京變成現金的那天,陳誌遠第一次見到了周雅。
當時他正在財政廳家屬院的小涼亭裡和周維民對賬,計算器按鍵聲與蟬鳴混在一起。
七月的南京像個蒸籠,汗水把襯衫黏在後背上,像第二層麵板。
“收益率187。
“周維民推了推眼鏡,鏡片上反射著計算器的綠光,“比預估低兩個點。
“陳誌遠點點頭。
南京的收購價比預期低了半分,但安全係數高——周維民介紹的幾個銀行網點,兌付時連介紹信都冇細看。
他正要把分成裝進信封,涼亭外突然響起高跟鞋聲。
“叔叔,媽讓你回去吃“聲音戛然而止。
陳誌遠抬頭,看見個穿米色連衣裙的年輕女子站在台階上。
齊耳短髮,麵板白皙,右手拿著個海鷗相機,左手捏著疊稿紙。
最引人注目的是那雙眼睛——銳利得像能透視人心。
“小雅?
“周維民明顯慌了,“你怎麼““這就是你說的學術討論?
“女子走進涼亭,目光掃過桌上的現金和國庫券,嘴角揚起諷刺的弧度,“省財政廳乾部和知青倒賣國庫券?
“陳誌遠的手指悄悄移向桌邊的介紹信,隨時準備吞下去。
但周維民的反應出乎意料——他非但冇慌張,反而歎了口氣:“這是陳誌遠,紅旗公社代銷點的負責人。
“轉向陳誌遠,“我侄女周雅,省報記者。
““《新時期農村經濟創新模式調查》?
“周雅拿起桌上的賬本翻了翻,突然挑眉,“這賬做得比我們報社財務還專業。
“陽光透過藤蔓縫隙,在石桌上投下斑駁光點。
陳誌遠觀察著這個不速之客——二十出頭的年紀,說話卻帶著不符合年齡的老成。
前世他打過交道的記者不少,但在這個年代,能有這種氣質的多半有特殊背景。
“隻是幫集體企業做些財務整理。
“陳誌遠故意用最樸實的口音回答,“我們代銷點主要經營農副產品。
“周雅輕笑一聲,相機快門突然“哢嚓“一閃。
陳誌遠下意識抬手遮臉,卻聽見她說:“彆緊張,冇裝膠捲。
“她拉開藤椅坐下,“說說你們的代銷點?
“接下來的半小時,陳誌遠經曆了重生以來最嚴苛的“麵試“。
周雅的問題像手術刀般精準:代銷點利潤如何分配?
是否擠占供銷社業務?
勞動力怎麼算工分?
每個問題都直指集體企業與個體經濟的模糊地帶。
“所以本質上,“周雅在筆記本上寫著什麼,“你們是用集體名義做個體生意?
“涼亭裡的空氣突然凝固。
周維民緊張地看著陳誌遠,額頭滲出細密汗珠。
這個問題在1980年堪稱致命——輕則取締,重則坐牢。
陳誌遠卻笑了。
他拿起茶壺給周雅倒了杯水:“週記者知道安徽的承包製試點嗎?
“不待回答繼續道,“我們的模式類似——集體出場地和名義,社員出勞動力,利潤按貢獻分配。
“他頓了頓,“中央檔案說這是調動閒置勞動力積極性。
“周雅筆尖停住了。
她抬頭深深看了陳誌遠一眼,突然換了個話題:“聽說你們還搞高考輔導?
收費五塊一人?
“風向轉得太快,陳誌遠一時摸不清意圖。
他謹慎地回答:“知識有償服務,符合最新知識分子政策。
““有意思。
“周雅合上筆記本,從包裡取出張名片,“下個月我要去你們縣調研,想去代銷點看看。
“名片上燙金的“省日報社“四個字在陽光下閃閃發光。
陳誌遠雙手接過,注意到背麵用鉛筆寫著個小字“周“—顯然是私人聯絡方式。
前世商業經驗告訴他,這種細節意味著對方真的感興趣。
回程火車上,陳誌遠反覆回想周雅的一言一行。
這個突然出現的女記者,背後代表的不隻是媒體資源——她叔叔在財政廳,父親是省委政策研究室副主任(周維民送站時不小心說漏嘴),簡直是八十年代初的“**“。
若能搭上這條線“陳哥,你看!
“王小軍突然捅他胳膊,指著窗外掠過的農田,“那邊在分地!
“確實,幾塊田裡插著寫有姓名的木牌。
陳誌遠心頭一震——包產到戶的浪潮比他記憶中來得更早。
這意味著農村購買力即將爆發,也意味著代銷點的業務可以順勢擴張。
八月的太陽毒辣辣地炙烤著紅旗公社。
代銷點門前排起了長隊——陳誌遠從南京帶回的“出口轉內銷“商品成了搶手貨。
印著英文商標的毛巾,圖案印歪的搪瓷缸,這些瑕疵品在農民眼裡都是好東西。
“每人限購一件!
“蘇曉梅嗓子都喊啞了,手裡的算盤打得劈啪響。
她穿著件淡藍色短袖襯衫,辮子盤在頭頂,活像個乾練的小會計。
陳誌遠不禁多看了兩眼——兩個月前她還是個見生人就臉紅的村姑。
“陳主任!
“王小軍從人堆裡擠過來,腦門全是汗,“那個女記者來了!
“陳誌遠手裡的賬本差點掉地上。
周雅比約定提前了半個月,而代銷點現在亂得像菜市場!
他匆忙整理衣領時,周雅已經站在了櫃檯前,白襯衫配藏青長褲,在灰撲撲的農村背景中格外紮眼。
“場麵挺熱鬨。
“周雅環視四周,相機已經掛在脖子上,“陳主任不介紹一下?
“接下來的場景活像前世的企業視察。
陳誌遠領著周雅參觀“倉庫“(其實是糧倉隔出的角落)、“財務室“(用門板搭的桌子)、“運輸隊“(蘇支書那台老拖拉機)。
每到一個環節,周雅都會突然丟擲尖銳問題,同時快門聲不斷。
“這位是?
“鏡頭突然對準了蘇曉梅。
“我們會計,蘇曉梅同誌。
“陳誌遠介紹道,“紅旗村支書的女兒。
“蘇曉梅紅著臉點頭,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衣角。
周雅若有所思地看了看她,又看看陳誌遠,突然問:“你們怎麼分賬?
“空氣瞬間凝固。
蘇曉梅求助地望向陳誌遠,後者麵不改色:“按勞分配。
蘇曉梅同誌管賬,拿三成;王小軍跑運輸,拿兩成;其餘歸集體。
““集體?
“周雅挑眉,“具體是誰?
““用於擴大再生產和社員福利。
“陳誌遠滴水不漏,“上個月剛給村裡小學捐了二十套課桌椅。
“這倒是實話。
雖然所謂“捐贈“是為了換取更多介紹信,但確實改善了學校條件。
周雅在筆記本上記了幾筆,突然轉向排隊的人群:“老鄉,這搪瓷缸供銷社賣多少錢?
““一塊二!
“老大爺嗓門洪亮,“這兒隻要八毛,還帶洋碼字!
“周雅又隨機問了幾個人,問題越來越深入:家裡去年收入多少?
為什麼不去供銷社買?
對代銷點有什麼意見?
陳誌遠在一旁聽得心驚肉跳——這種隨機訪談最能暴露問題。
正午的陽光把地麵烤得發燙。
周雅終於結束采訪,襯衫後背已經濕透。
陳誌遠遞上井水鎮過的毛巾,她接過時突然問:“你真是知青?
““下鄉六年了。
““不像。
“周雅擰開鋼筆,在筆記本上寫了幾個字,“普通知青說不出渠道價值這種詞。
“陳誌遠後背一涼。
他確信從未在周雅麵前提過這個詞!
除非她看過王建軍的檢舉材料?
這意味著她與縣裡某些人有聯絡“《政治經濟學》裡看的。
“他勉強笑道,“馬克思講商業資本那段。
“周雅不置可否,合上筆記本:“稿子下週見報。
“頓了頓,“可能會有些爭議。
“陳誌遠剛想追問,遠處突然傳來引擎聲。
王建軍騎著挎鬥摩托揚塵而來,車還冇停穩就跳下來:“週記者!
縣裡派我來接您!
“周雅眼中閃過一絲厭煩:“不必了,我坐公社的車回去。
““趙副局長特意安排““替我謝謝趙叔叔。
“周雅打斷他,轉向陳誌遠,“陳主任,能借一步說話嗎?
“兩人走到溪邊柳樹下。
周雅確認四周無人後,突然壓低聲音:“趙建國在查你。
國庫券的事。
“她遞過張紙條,“這是我的電話,有情況隨時聯絡。
“陳誌遠接過紙條,上麵除了號碼還寫著個“周“字,和名片背麵一樣。
他剛要道謝,周雅又說:“你那個小會計,看你的眼神不一般。
“語氣平淡得像在討論天氣,“這在報道裡會是個好角度——知識青年帶領農村姑娘搞活經濟。
“摩托聲遠去後,陳誌遠仍站在柳樹下。
周雅臨走時的話迴盪在耳邊:“趙建國最近在省裡活動頻繁,可能要調任商業廳“這個情報比今天的采訪重要百倍!
如果趙建國上位,第一個要掐死的恐怕就是“陳誌遠!
“蘇曉梅的喊聲打斷思緒。
少女氣喘籲籲地跑來,手裡揮舞著賬本,“今天的營業額一百八十三塊七毛!
“陽光下,蘇曉梅的笑容燦爛得不含一絲雜質。
陳誌遠突然想起周雅那句“眼神不一般“,心頭湧起複雜的情緒。
前世林美玲從未用這種眼神看過他——哪怕是在婚禮上。
“週記者人真好。
“回代銷點的路上,蘇曉梅突然說,“她還教我怎麼登記複式賬。
“陳誌遠挑眉:“你們聊了什麼?
““什麼都聊。
“少女臉頰泛紅,“她說省城現在可熱鬨了,有咖啡館,還有穿喇叭褲的“聲音漸低,“她說我記賬有天分,建議我去考會計證“酸澀感突然湧上喉嚨。
陳誌遠想起前世蘇曉梅的結局——嫁給縣裡乾部後,一輩子冇走出山村。
而現在,周雅輕描淡寫幾句話,就可能改變一個人的軌跡。
“你想去省城?
“他聽見自己問。
蘇曉梅停下腳步,認真思考的樣子像個孩子:“我想但更想幫你把代銷點做大。
“她踢了塊小石子,“週記者說你這套模式可以複製到彆的公社“夕陽把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。
陳誌遠突然做了個決定:“下週開始,你每天抽兩小時跟周校長學會計。
“頓了頓,“我出學費。
“蘇曉梅眼睛亮了起來,隨即又黯淡:“那賬誰管?
““王小軍他姐。
“陳誌遠已經盤算好了,“她供銷社的工作馬上要轉正,正好需要練手。
“,!
當晚的總結會上,四人圍坐在煤油燈前。
陳誌遠宣佈了三個決定:一是蘇曉梅脫產學習,二是代銷點擴建為正式商店,三是用這次國庫券利潤購買一輛二手卡車。
“卡車?
“王小軍差點蹦起來,“那得多少錢啊?
““兩千左右。
“陳誌遠翻開賬本,“這次南京之行淨賺四百七十六塊,加上之前積累“王麗華突然打斷:“趙副局長昨天來供銷社查賬了。
“她聲音發顫,“專門問代銷點的進貨渠道“燈焰劇烈搖晃起來。
陳誌遠合上賬本,想起周雅的警告。
趙建國若真調任商業廳,第一個要整治的就是他們這種“擦邊球“企業。
時間突然變得緊迫——必須在暴風雨前築好堡壘。
“計劃提前。
“他沉聲道,“三天內買卡車,一週內辦好營運證。
“轉向王麗華,“你明天就去縣裡打聽,有冇有部隊退役的二手車。
“散會後,陳誌遠獨自留在糧倉。
月光透過屋頂的破洞,在地上灑下銀幣般的光斑。
他翻開筆記本最新一頁,寫下:“危機與機遇:1周雅報道帶來的知名度;2趙家即將升級的威脅;3運輸能力建設。
“鋼筆在第三條上頓了頓,洇出個墨點。
前世他的物流帝國始於九十年代,而現在,這個程序將提前十年。
窗外傳來蟋蟀的鳴叫,1980年的夏夜悶熱而漫長。
角落裡,周雅拍攝的照片散落在桌上。
其中一張特彆醒目:陳誌遠講解商業模式時,蘇曉梅仰頭看他的側臉,眼裡滿是崇拜。
而照片邊緣,王建軍陰鷙的臉正隱在陰影中,像條蓄勢待發的毒蛇。
()重生80:我靠投機倒把成了首富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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