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報紙摔在櫃檯上的聲音像記耳光。
陳誌遠盯著頭版標題:《一個知青代銷點的創新實踐》,副標題卻像刀子般刺眼——“投機倒把還是改革先鋒?
““來了。
“蘇曉梅聲音發顫,手指緊攥著圍裙邊緣。
陳誌遠緩緩展開報紙。
周雅的文筆犀利如手術刀,將代銷點的運營模式剖析得淋漓儘致。
文章前半部分看似褒揚,後半段卻接連丟擲尖銳問題:利潤分配是否合理?
是否侵占集體資源?
甚至引用了某位“不願具名的縣領導“質疑其合法性。
最要命的是配圖——那張他在講解、蘇曉梅仰頭注視的照片,被配上煽動性圖說:“知青與村姑的合作究竟為公為私?
““王八蛋。
“陳誌遠從牙縫裡擠出三個字。
前世被媒體圍剿的記憶如潮水湧來,但這次更致命——1980年的政治環境下,這種報道足以毀掉一個人。
門外傳來嘈雜聲。
王小軍跌跌撞撞衝進來,額頭掛著汗珠:“陳哥!
公社來電話,說要派調查組!
“陽光突然變得刺眼。
陳誌遠眯眼看向門外,幾個村民正對著代銷點指指點點,見他看去又慌忙散開。
遠處土路上,一輛吉普車正卷著塵土駛來。
“收拾賬本。
“陳誌遠聲音出奇地冷靜,“按計劃行事。
“三人迅速行動起來。
蘇曉梅從櫃檯下取出早已備好的“明賬“,王小軍把真正的賬本藏進特製的牆縫,陳誌遠則整理各類證明檔案——許可證、集體企業登記證、甚至還有給小學捐桌椅的收據。
吉普車停在門前時,陳誌遠已經換上最體麵的白襯衫,胸前彆著**像章。
從車上下來三個人:公社劉秘書、縣商業局乾部,以及——陳誌遠瞳孔驟縮——王建軍!
這廝居然穿著嶄新製服,胸前彆著“調查員“的塑料牌。
“陳誌遠同誌。
“劉秘書公事公辦地遞上檔案,“根據縣裡指示,對你處代銷點進行例行檢查。
“檔案上蓋著鮮紅的縣革委會大印。
陳誌遠雙手接過,趁機觀察三人表情:劉秘書一臉無奈,商業局乾部麵無表情,王建軍則眼含得意。
這陣容微妙得很——既不是一棍子打死的整肅,也不是走過場的檢查。
“歡迎領導指導工作。
“陳誌遠彎腰引路,用身體擋住王建軍探查的視線,“我們全力配合。
“檢查持續了整個上午。
王建軍像條獵犬般東翻西找,甚至趴在地上敲擊地板聽聲;商業局乾部重點覈對進貨單與銷售記錄;劉秘書則主要找社員談話。
蘇曉梅始終跟在後麵,每當王建軍接近藏賬本的牆縫,她就“不小心“打翻茶水。
中午休息時,陳誌遠藉故溜出後門,直奔公社大院。
李國棟的辦公室門關著,秘書說去縣裡開會了。
他咬牙轉向郵局,撥通了周雅留下的號碼。
“喂?
“熟悉的女聲響起。
“為什麼?
“陳誌遠壓著怒火,“我們談好的正麵報道呢?
“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:“你看到全文了?
““就看到頭版那篇!
““看今天的第三版。
“周雅聲音突然急促,“還有,調查組裡有趙建國的“電話突然斷了。
陳誌遠再撥過去,隻剩忙音。
他扔下電話費衝回報亭,翻到第三版——右下角不起眼的評論欄:《保護新生事物,允許大膽嘗試》,署名“本報評論員“。
文章引述了中央最新講話精神,強調對農村經濟創新要“多看少說“。
這顯然是周雅的手筆!
陳誌遠大腦飛速運轉:頭版引發爭議,三版暗中保駕,這是八十年代媒體常見的平衡術。
但為什麼吉普車喇叭聲打斷思緒。
調查組要回去了,王建軍從車窗探出頭,臉上帶著詭異的笑:“陳主任,明天縣裡見。
“這句話像盆冰水澆下來。
陳誌遠突然明白——真正的戰場不在代銷點,而在明天縣裡的彙報會上!
那裡有更多趙家的人等著給他定罪。
回到代銷點,蘇曉梅正蒼白著臉整理被翻亂的貨架。
見陳誌遠回來,她遞過張紙條:“李主任秘書偷偷給的。
“紙條上隻有一行字:“今晚七點,公社後院。
“暮色四合時,陳誌遠蹲在公社後院的絲瓜架下,蚊蟲在耳邊嗡嗡作響。
李國棟出現時穿著便服,手裡拎著個鼓囊囊的公文包。
“就知道你會惹事。
“李國棟劈頭就是一句,卻遞過包東西,“拿著。
“包裡是兩本內部資料:《農村商業體製改革試點方案》和《關於發展集體企業的若乾意見》,上麵密密麻麻的批註顯示主人研讀之細。
陳誌遠如獲至寶——這些檔案簡直就是明天的救命符!
“趙建國要升了。
“李國棟突然說,“省商業廳副廳長。
“陳誌遠心頭一震。
前世趙建國確實去了省廳,但應該是82年的事!
曆史程序又加速了“明天的會““我替你擋一半。
“李國棟折斷一根絲瓜藤,“剩下一半靠這個。
“他指著檔案,“記住,咬死集體企業和試點兩個詞。
“小主,這個章節後麵還有哦,,後麵更精彩!
月光下,兩人低聲交談了很久。
臨走時李國棟突然問:“周維民還好嗎?
“陳誌遠一愣:“周處長?
挺好啊““他侄女的報道,“李國棟意味深長地說,“未必是壞事。
“回到知青點,陳誌遠徹夜未眠。
油燈下,他反覆研讀李國棟給的檔案,在關鍵處做上標記。
蘇曉梅安靜地在一旁謄抄賬本,手腕上的紅繩在燈光下格外醒目。
“你去睡吧。
“陳誌遠第三次勸她。
少女搖搖頭,遞過杯濃茶:“週記者為什麼這麼做?
“茶水的苦澀在舌尖蔓延。
陳誌遠放下鋼筆:“我大概明白了。
“他展開報紙頭版和三版並列,“看這兩篇的發稿日期。
“蘇曉梅湊近細看:“相差三天!
““對,頭版先印的。
“陳誌遠點點三版文章,“周雅早知道報道會引發爭議,所以提前準備了這篇評論。
“他苦笑,“這是救火,不是放火。
“少女眼睛亮了起來:“所以她是在幫我們?
““或者說,利用我們。
“陳誌遠揉著太陽穴,“這篇報道表麵在質疑代銷點,實際在試探政策底線。
“他想起周雅電話裡那句冇說完的話,“趙建國可能也在利用這事“晨光微露時,一份《關於紅旗公社代銷點的情況說明》終於完成。
陳誌遠運用了前世所有公關技巧:資料視覺化、政策引用、典型案例。
最後他添上李國棟建議的那句:“我們願做改革開放的一粒鋪路石。
“縣革委會會議室比想象中擁擠。
長桌兩側坐了二十多人,陳誌遠被安排在末座。
王建軍正殷勤地為一位領導倒茶——那人側臉像極了前世見過的趙建國,隻是年輕許多。
會議開始後,氣氛立刻劍拔弩張。
商業局代表率先開炮,列舉代銷點“五宗罪“:衝擊供銷社、擾亂物價、非法牟利每項罪名都足以讓陳誌遠萬劫不複。
輪到陳誌遠發言時,會議室已經煙霧繚繞。
他起身先向主席像鞠躬,然後展開那份連夜寫的材料:“各位領導,請允許我彙報紅旗公社代銷點的真實情況“二十分鐘的陳述堪稱完美。
他引用中央檔案證明代銷點的合法性,用資料展示其為集體創造的收益,甚至拿出小學生感謝信證明社會效益。
最後他亮出殺手鐧:“我們模式與安徽小崗村承包製異曲同工,都是社會主義經濟的創新實踐!
“會議室一片嘩然。
“小崗村“三個字在1980年還是敏感詞,但中央最近態度曖昧。
陳誌遠這是在賭政策風向!
“我來說兩句。
“李國棟突然開口,“這個代銷點是我批的試點。
“他推了推金絲眼鏡,“新生事物要允許試錯嘛。
“微妙的分水嶺出現了。
幾個原本要發言批評的乾部突然改口,變成“謹慎支援“。
陳誌遠注意到趙建國親信的臉色越來越難看。
“我提個建議。
“一直沉默的縣委副書記突然說,“既然有爭議,不如請省裡定調。
“他看向角落,“週記者不是正好在嗎?
“陳誌遠這才發現周雅坐在後排,短髮利落地彆在耳後,正低頭記錄。
被點名後她從容起身:“省報準備做連續報道,全麵呈現各方觀點。
“這句話像顆炸彈。
連續報道意味著更高層關注,冇人敢在此時輕舉妄動。
趙建國親信的臉色頓時變得精彩紛呈。
會議草草收場,冇有形成決議。
陳誌遠走出會議室時,背後傳來急促的腳步聲。
周雅塞給他一張紙條:“今晚七點,縣招待所208。
“夕陽把縣委大院的影子拉得很長。
陳誌遠在門口撞見蘇曉梅和王小軍——他們居然徒步走了二十裡路來縣城!
“我們不放心“蘇曉梅聲音發顫,手裡緊攥著個布包,“這是所有原始憑證“陳誌遠突然鼻子發酸。
前世危機時刻,高管們第一反應是撇清關係,而現在這兩個“合夥人“卻冒著風險來送證據。
他接過布包,裡麵整整齊齊碼著各種單據,連最早用鋼筆換雞蛋的收條都在。
“回去吧。
“他輕聲說,“冇事了。
“蘇曉梅卻搖頭:“我們等你一起回。
“縣招待所208房間瀰漫著茉莉花茶香。
周雅開門見山:“趙建國要借這事上位。
“她遞過一份內參清樣,《警惕農村新型投機倒把現象》的標題下,代銷點被作為典型案例批判。
“這不是我寫的。
“周雅冷笑,“趙建國找人代筆,想借內參直達中央。
“她突然壓低聲音,“但他不知道,這份內參的終審是我父親。
“陳誌遠心跳加速。
前世他見識過太多政商博弈,但這次竟然置身漩渦中心!
“為什麼幫我?
““不是幫你。
“周雅點燃香菸,動作嫻熟得不像這個年代的女性,“我在做新聞實驗——用爭議推動政策明朗化。
“她吐了個菸圈,“你很幸運,正好撞上風口。
“談話持續到深夜。
陳誌遠逐漸理清脈絡:中央對農村改革存在分歧,趙建國代表保守派,而周雅父親是改革派。
代銷點意外成了雙方較量的棋子。
“接下來會怎樣?
““三個月內,中央會有新政策。
“周雅掐滅菸頭,“在這之前,你最好低調點。
“回到旅社,陳誌遠發現蘇曉梅還等在門口,靠著牆打盹。
聽到腳步聲,她猛地驚醒,臉上壓出幾道紅印。
“解決了?
““暫時吧。
“陳誌遠疲憊地坐下,“但真正的風暴還冇來。
“月光透過窗戶,照在兩人之間的床單上。
蘇曉梅突然說:“不管怎樣,我都跟你一起。
“聲音輕得像羽毛,卻重重落在陳誌遠心上。
他想起前世林美玲在他第一次破產時的離去,想起那些樹倒猢猻散的場景。
而現在,這個山村姑娘卻說要和他共渡難關“睡吧。
“陳誌遠最終隻說了這兩個字,同時在心裡補充:這次我一定要贏。
窗外,1980年的月亮又大又圓,照著這個正在劇烈變化的國度,也照著兩個年輕人疲憊卻堅定的臉。
()重生80:我靠投機倒把成了首富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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