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賬本上的數字漸漸模糊成一片。
陳誌遠揉了揉發酸的眼睛,煤油燈的火苗已經矮下去大半。
夜風吹得糧倉頂棚嘩啦作響,某個破洞漏下的月光正好照在桌上那疊國庫券上——省城兌付的四十五張已經變成了現金,而新收的六十二張還等著明天去兌。
手指無意識地翻動著不同地區的價格記錄表,突然在某頁停住。
安慶市95折,合肥市98折,上海市麵值兌付這些零散的數字像珠子般在腦海中滾動,卻始終串不成線。
前世關於國庫券套利的記憶太過久遠,就像隔了層毛玻璃。
“啪嗒“。
一滴蠟油落在合肥市的記錄上。
陳誌遠煩躁地想去擦,卻猛地僵住——不同地區的價差!
他抓起鉛筆,顫抖著在各省市之間畫起連線線。
隨著線條增多,一個驚人的套利空間逐漸清晰:如果在安慶95折收,到合肥98折出,利潤率3;而合肥98折收,上海麵值兌,利潤率2“操!
“陳誌遠猛地站起來,凳子倒地的巨響驚醒了角落裡打盹的王小軍。
少年揉著眼睛:“陳哥咋了?
“陳誌遠冇回答,手指在紙上飛速計算:如果有一千元本金,在安慶收1052元麵值,到合肥賣1030元,賺78元;再用1030元在合肥收1051元麵值,到上海兌付,賺21元一個月迴圈五次,複利下來數字最終定格在五百六十七元八角。
他喉嚨發緊——這相當於當時工人兩年的工資!
“去叫蘇曉梅。
“陳誌遠聲音沙啞,“馬上。
“王小軍嚇得一個激靈,連滾帶爬地衝出門去。
陳誌遠繼續翻著價格表,前世記憶越來越清晰:八十年代初國庫券尚未全國流通,各地銀行兌付政策不一,造就了巨大的套利空間。
後來著名的“楊百萬“就是靠這個起家腳步聲打斷了思緒。
蘇曉梅披著外套衝進來,頭髮亂蓬蓬的,顯然剛從被窩裡爬起:“出什麼事了?
“陳誌遠把計算結果推過去。
少女就著燈光看了半天,突然倒吸一口冷氣:“這這不就是““投機倒把。
“陳誌遠咧嘴笑了,“不過是合法的。
“三人圍著煤油燈討論到東方泛白。
計劃逐漸成型:陳誌遠負責打通省財政廳關係,蘇曉梅通過她爹聯絡運輸隊,王小軍則去黑市收購糧票——跨省行動需要大量全國糧票做掩護。
“問題在本金。
“陳誌遠敲著桌子,“至少要一千塊。
“蘇曉梅咬了咬嘴唇:“我爹有筆買拖拉機的錢““不行!
“陳誌遠斷然拒絕。
前世蘇支書就是挪用這筆錢被人舉報,斷送了政治前途。
他沉思片刻,突然問:“周校長弟弟是不是在省財政廳?
“煤油燈“啪“地爆了個燈花。
蘇曉梅眼睛瞪大了:“你怎麼知道?
“晨光微露時,一份詳儘的計劃書已經成型。
陳誌遠把它藏在賬本夾層,又單獨謄抄了份簡化版——這是準備給周校長看的。
前世商業談判的經驗告訴他,不同層級的人需要不同版本的故事。
“回去睡會兒吧。
“他打發走兩個哈欠連天的夥伴,自己卻摸出筆記本,在最新一頁寫下:“金融槓桿原理:用彆人的錢賺錢。
“想了想又補充:“風險:1政策變動;2現金運輸;3趙家。
“寫到最後一條時,鋼筆尖戳破了紙張。
陳誌遠想起李國棟抽屜裡那份提前下發的檔案,以及王建軍手腕上時隱時現的上海表。
如果趙家已經注意到國庫券套利的苗頭太陽完全升起時,陳誌遠已經站在了紅旗中學門口。
校園比他記憶中破敗許多,牆上的“團結緊張嚴肅活潑“標語褪成了淡紅色。
門衛老頭聽完來意,用柺杖指了指最東頭的平房:“周校長在備課。
“穿過操場時,陳誌遠注意到幾個學生在水泥乒乓球檯上寫作業。
其中一人用的鋼筆格外眼熟——英雄100型,和他用來換雞蛋的那支一模一樣。
周校長比想象中年輕。
瘦高個子,花白頭髮,正在黑板上推導一個複雜的幾何題。
陽光透過窗戶照在他洗得發白的藍布衫上,粉筆灰在光柱中飛舞。
“曉梅說您找我?
“他頭也不回地問,聲音溫潤如玉。
陳誌遠一時語塞。
前世他見慣了阿諛奉承的官僚和唯利是圖的商人,卻很久冇遇到這樣純粹的知識分子了。
“關於國庫券的事“他謹慎地開口,同時觀察對方反應。
周校長的手停在半空,粉筆“啪“地斷了。
轉身時,鏡片後的眼睛銳利如鷹:“你果然發現了。
“這句話像鑰匙般開啟了話匣子。
原來周校長弟弟周維民在省財政廳金融處工作,早就注意到南方幾個城市出現的套利現象。
但政策尚未明朗,官方態度曖昧。
“小蘇說你很特彆。
“周校長遞過一杯茶,杯底的茶葉梗豎立如劍,“現在我相信了。
“茶杯溫熱傳遞著某種默契。
陳誌遠知道,在這個資訊閉塞的年代,周校長兄弟掌握的情報網路價值連城。
他決定賭一把,掏出那份簡化版計劃書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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陽光慢慢移過書桌,周校長的眉頭漸漸舒展。
最後他摘下眼鏡擦了擦:“你需要多少本金?
““一千。
月息兩分。
““太高了。
“周校長突然用英語說道,發音標準得驚人,“bankrateisonly036onthly“陳誌遠心跳加速。
這是試探!
他深吸一口氣,用帶著上海口音的英語回答:“butthisisprivatelendg,withpoliticalriskpreiu“兩人相視一笑。
周校長從抽屜裡取出封信:“給我弟弟的。
明天去省城找他。
“又遞過一張紙條,“這是他在財政廳的化名,用這個問。
“紙條上寫著“周維國“三個字,背麵是串電話號碼。
陳誌遠小心收好,突然想起什麼:“周校長,您認識李國棟嗎?
““小李?
“老人臉上浮現懷唸的神色,“他是我最早的學生,七六年那會兒“話說到一半突然停住,“他找你麻煩了?
“陳誌遠搖搖頭,反而從包裡取出兩瓶茅台——這是用國庫券套利賺的錢買的硬通貨。
周校長剛要推辭,他搶先道:“給周處長的見麵禮。
“走出校門時已近正午。
陳誌遠眯眼看了看太陽,決定去趟信用社。
如果要從周維民那裡獲得內部訊息,光靠兩瓶茅台還不夠。
信用社的老張正在打瞌睡,聽到腳步聲一個激靈坐直了:“陳主任!
“自從代銷點開業,他對陳誌遠的稱呼就變了。
“貸款的事“陳誌遠故作猶豫,“還能多貸點嗎?
“老張的眉頭立刻皺成疙瘩:“上次五百還冇還““以貸還貸。
“陳誌遠遞過包大前門,裡麵夾著十塊錢,“再貸五百,中秋連本帶利還一千一。
“煙被推了回來。
老張左右看看,壓低聲音:“不是我不幫你縣裡剛下文要嚴查農貸挪用。
“他做了個抹脖子的動作,“趙副局長親自抓。
“陳誌遠後背一涼。
果然,趙家已經盯上這塊了!
回代銷點的路上,他拐進公社大院找李國棟,卻被告知去縣裡開會了。
秘書小劉神秘兮兮地透露:“聽說是關於國庫券管理的緊急會議“夕陽西下時,陳誌遠召集了緊急會議。
糧倉裡,四人圍坐在煤油燈下,氣氛凝重。
王小軍報告說黑市糧票價格突然上漲兩成;蘇曉梅帶來更糟的訊息——她爹說公社要清查所有運輸車輛的介紹信。
“趙家動手了。
“陳誌遠在桌上攤開省地圖,用紅筆圈出三個點,“安慶、合肥、上海。
原計劃行不通了,我們得繞道。
“新路線更加迂迴:安慶收券,銅陵中轉,南京兌付。
雖然利潤空間縮小,但南京有周維民的關係網掩護。
問題是需要更多本金和更可靠的運輸渠道。
“錢我有辦法。
“蘇曉梅突然說,“孃的首飾盒裡有兩根金條。
“陳誌遠猛地抬頭。
前世他從未聽說蘇家有金條!
但此刻不是追問的時候,他迅速計算著:按黑市價,兩根金條至少值兩千元,足夠啟動資金了。
“太冒險。
“他最終搖頭,“萬一““娘說本來就是給我當嫁妝的。
“蘇曉梅耳根發紅,卻倔強地仰著臉,“我寧願拿來投資。
“煤油燈“啪“地又爆了個燈花。
陳誌遠想起前世林美玲捲走的那些金條,每一根都夠普通人家吃十年。
而現在,這個村姑竟願意押上嫁妝“寫借條。
“他最終妥協,在筆記本上工整寫下借款協議:月息五分,半年為期。
蘇曉梅看都冇看就按了手印。
夜深了,四人分頭準備。
王小軍去黑市聯絡車票,王麗華負責弄介紹信,蘇曉梅回家取金條。
陳誌遠獨自留在糧倉,對著地圖完善計劃。
突然,門外傳來腳步聲。
陳誌遠迅速藏好地圖,卻見王建軍叼著煙晃進來,軍裝敞著懷,露出裡麵的確良襯衫——這在1980年農村堪稱奢侈品。
“忙著呢陳主任?
“王建軍故意用新稱呼調侃,手指在賬本上敲打,“聽說你要出遠門?
“陳誌遠不動聲色地合上賬本:“去省城進貨。
““是嗎?
“王建軍突然俯身,煙味噴在他臉上,“我賭你是去“手指在空中畫了個圈,“倒騰國庫券。
“空氣瞬間凝固。
陳誌遠心跳如鼓,臉上卻露出困惑的表情:“什麼國庫券?
“王建軍冷笑一聲,從兜裡掏出張皺巴巴的紙——正是陳誌遠前幾天做的價差表!
“裝得挺像。
趙局長早就盯上這塊肥肉了。
“他彈了彈菸灰,“給你指條明路——跟我們合作,利潤對半分。
“原來在這兒等著呢。
陳誌遠暗自冷笑,麵上卻裝出猶豫的樣子:“我得考慮考慮““明天中午前給我答覆。
“王建軍把菸頭摁滅在賬本上,燙出個焦黑的洞,“否則“他做了個哢嚓的手勢。
腳步聲遠去後,陳誌遠立刻檢查了藏錢的地方——還好,鐵盒安然無恙。
但王建軍的出現意味著計劃必須加速。
他連夜修改路線,決定繞開安慶直奔南京,雖然利潤更薄但更安全。
天矇矇亮時,蘇曉梅帶著金條回來了。
兩根小黃魚在晨光中閃著誘人的光澤,陳誌遠卻隻感到沉甸甸的責任。
“想好了?
“他最後確認,“這可能血本無歸。
“蘇曉梅把金條往他手裡一塞:“我信你。
“頓了頓,“就像信周校長說的經濟規律。
“陳誌遠突然想起前世第一次融資時的場景。
那些風投大佬審視的目光,與眼前村姑清澈的眼神重疊在一起。
隻不過那時他滿嘴跑火車,現在卻前所未有地想要兌現承諾。
“我會讓你賺十倍。
“他輕聲說,同時在心裡補充:還要讓趙家血債血償。
晨光中,兩人把金條和國庫券分藏在特製的腰帶和鞋底。
陳誌遠最後檢查了介紹信和車票,突然問:“你英語怎麼樣?
“蘇曉梅一愣:“會一點周校長教的。
““記住這句話。
“陳誌遠用英語慢慢說道,“thebigoneyisnotthebuygorsellg,butthewaitg“少女重複了一遍,發音意外地標準:“大錢不在於買賣,而在於等待?
““對。
“陳誌遠拉開門,晨風撲麵而來,“等我們回來,代銷點就能升級成商店了。
“遠處山路上,開往縣城的早班車正噴著黑煙駛來。
陳誌遠摸了下鞋跟裡的金條,想起前世第一次坐飛機頭等艙時,也是這種混合著期待與不安的心情。
隻不過這次,他口袋裡還裝著周維民的聯絡方式——這把鑰匙,或許能開啟更大的金庫。
王建軍的身影突然出現在路口,陳誌遠立刻轉身假裝繫鞋帶。
等再抬頭時,那人已經消失在晨霧中。
但那種被毒蛇盯上的感覺,久久不散。
()重生80:我靠投機倒把成了首富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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