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公章落在紙上的聲音像記悶雷。
陳誌遠盯著那張《集體副業產品代銷許可證》,右下角紅旗公社的鮮紅大印還冒著油墨味。
李國棟的鋼筆尖在“經營期限“欄頓了頓,最終寫下“壹年“。
“每月十五號交賬。
“李國棟推了推金絲眼鏡,鏡片後的目光意味深長,“供銷社抽兩成管理費。
“陳誌遠雙手接過許可證,紙張觸感粗糙厚重。
前世他第一次拿到營業執照是1992年,那張輕飄飄的紙花了三千塊“打點費“。
而現在,這張蓋著公章的紙意味著合法身份——八十年代最稀缺的資源。
“謝謝李主任。
“他恭敬地彎腰,趁機瞄了眼辦公桌抽屜。
裡麵躺著份《關於國庫券轉讓問題的通知》,比前世提前了整整三年。
走出革委會大院,熱浪撲麵而來。
蘇曉梅和王小軍蹲在樹蔭下啃西瓜,見他出來立刻圍上來。
許可證在陽光下泛著神聖的光澤,王小軍想摸又不敢摸的樣子活像見了聖旨。
“真批下來了?
“蘇曉梅用指甲掐了掐公章邊緣,沾了一手紅印泥,“我爹說去年公社磨麪廠申請了半年都冇““糧倉收拾好了嗎?
“陳誌遠小心摺好許可證,塞進內袋。
這動作讓他想起前世往西裝內袋塞支票簿的感覺。
“收拾好了!
“王小軍吐著西瓜子,“就是房頂還有幾個洞“三人踩著夕陽往回走,路過供銷社時,陳誌遠特意買了包大前門。
香菸在八十年代農村堪比通用貨幣,尤其是帶過濾嘴的“高階貨“。
廢棄糧倉矗立在村尾小河旁,屋頂茅草稀疏得像禿子頭上的毛髮。
但位置極好——前臨大路,後靠水運碼頭。
陳誌遠推開門,黴味混著稻穀餘香撲麵而來。
陽光從瓦縫漏下來,在地上畫出斑駁的光斑。
“櫃檯放這。
“陳誌遠用腳丈量著地麵,“後麵隔出個小倉庫,門板拆下來當貨架“蘇曉梅已經掏出鉛筆在牆上畫線,動作利落得像專業設計師。
陳誌遠恍惚想起前世公司上市時,那個哈佛畢業的年輕女cfo也是這樣,在會議室玻璃牆上寫滿計算公式。
“缺張桌子。
“王小軍撓頭。
“我家有塊舊門板。
“蘇曉梅說,“就是有點黴。
““再缺個算盤。
“陳誌遠數著必需品。
“我姐有!
“王小軍蹦起來,“供銷社淘汰的舊算盤,缺了兩顆珠子“暮色漸濃時,四人圍著煤油燈開起了籌備會。
王麗華不愧是供銷社職工,帶來的不止算盤,還有半本殘破的《商業會計實務》。
燈光下,陳誌遠分配著任務:王麗華負責對接供銷社進貨,王小軍跑運輸,蘇曉梅管賬,他自己統籌全域性。
“兩成管理費太高了。
“王麗華皺眉,“供銷社自己經營才抽一成五。
“陳誌遠早料到這點。
他從筆記本裡抽出一張紙,上麵畫著兩套賬本:“明賬給供銷社看,按實際銷售額七成記賬。
“手指移到另一欄,“暗賬記全流水。
“屋內一片死寂。
煤油燈“啪“地爆了個燈花,映得四人臉色陰晴不定。
陳誌遠知道他們在怕什麼——這年頭做假賬被抓,夠判十年。
“水至清則無魚。
“他在筆記本上寫下這六個字,推給眾人看。
蘇曉梅突然“噗嗤“笑了——這是周校長常掛嘴邊的話。
“我有個更好的辦法。
“王麗華從兜裡掏出疊票據,“供銷社的瑕疵品處理單。
“她抖開一張,“印染廠次品布,三折處理但需要領導簽字“陳誌遠眼睛一亮。
前世他靠處理國企積壓物資起家,太熟悉這套路了。
次品往往隻有微不足道的瑕疵,但價格能差幾倍。
“李國棟的小舅子在縣印染廠當科長。
“王麗華意味深長地補充。
計劃連夜敲定:以代銷點名義低價吃進瑕疵品,轉手按正品七折賣出,利潤比正規進貨高兩倍。
陳誌遠在筆記本上計算著利潤率,突然問:“國庫券的事打聽了嗎?
“王麗華警惕地看了眼窗外:“縣裡試點的,九五折收,但必須現金。
“她壓低聲音,“聽說省城能按麵值兌“陳誌遠心跳加速。
這就是資訊差!
縣城九五折收,省城全額兌,中間五個點的利潤。
如果有本金一千塊,一趟就能賺五十“明天我去辦兩件事。
“他吹滅煤油燈,月光立刻填滿屋子,“一是找蘇支書借拖拉機,二是“他頓了頓,“去信用社貸款。
“蟋蟀聲突然變得很響。
王麗華倒吸一口氣:“貸款?
拿什麼抵押?
“陳誌遠摸出那張許可證,在月光下泛著冷光:“就用這個。
“第二天清晨,陳誌遠就蹲在了信用社門檻上。
營業員老張端著搪瓷缸出來潑茶葉渣,差點濺到他身上。
“貸款?
“老張像聽天方夜譚,“你一冇單位二冇抵押“陳誌遠不慌不忙展開許可證:“集體企業,蘇支書擔保。
“他遞上大前門,“就貸五百,中秋前還清。
“煙冇送出去。
老張盯著許可證看了半天,突然壓低聲音:“李主任打過招呼了。
“他伸出三根手指,“但要這個數利息。
“,!
月息三分!
高利貸都冇這麼狠。
但陳誌遠隻是笑了笑:“成交。
“錢是中午到手的。
四遝大團結用牛皮紙包著,沉甸甸的像塊磚。
陳誌遠抽出兩張塞給王小軍:“去縣裡,全買國庫券。
“少年嚇得直哆嗦,這輩子冇見過這麼多錢。
“我跟你去。
“蘇曉梅突然說,“扮成姐弟探親。
“陳誌遠本想反對,但看到少女堅定的眼神又嚥了回去。
他仔細交代了注意事項:分三個信用社購買,要連號的,記下每個經手人的名字“那你呢?
“蘇曉梅把錢藏進內衣暗袋。
“我去印染廠。
“陳誌遠拍拍剩下的錢,“搞點瑕疵品回來開業。
“太陽偏西時,陳誌遠已經站在了縣印染廠倉庫前。
李國棟的小舅子劉科長挺著啤酒肚,手指在計算器上敲得劈啪響。
“代銷點?
“他斜眼打量著陳誌遠的解放鞋,“有批跳線的床單,三折處理。
“倉庫深處,成匹的“瑕疵品“堆積如山。
陳誌遠隨手翻開一匹——所謂的跳線不過是花色偏了半厘米,普通人根本看不出。
這些在正規渠道能賣十五塊一米的綢緞,現在隻要四塊五。
“要多少?
“劉科長彈著菸灰。
“全要。
“陳誌遠的話讓對方嗆住了,“但有個條件——賒一半賬,中秋後結清。
“談判持續到日落。
最終陳誌遠用三百現金拉走兩卡車貨,還拿到張“特彆處理“批條——這意味著下次進貨還能更便宜。
臨走時,他“不小心“落下一包大前門,裡麵夾著二十塊錢。
回到糧倉已是深夜。
蘇曉梅和王小軍早就回來了,正就著煤油燈清點國庫券。
少女抬頭時,眼睛亮得像蓄滿了星子:“全買到了!
“她展開一疊嶄新的票據,“十元麵值,共四十五張。
“陳誌遠迅速心算:四百五十元麵值,九五折購入實付四百二十七塊五,如果按麵值兌出淨賺二十二塊五!
這還隻是小試牛刀。
前世他認識個溫州的“券爺“,八三年靠這個法子半年賺了五十萬。
“明天我去省城。
“陳誌遠把國庫券鎖進鐵盒,“你們準備開業。
“蘇曉梅欲言又止。
陳誌遠知道她想問什麼——去省城要介紹信,而他們剛因為偽造介紹信惹過麻煩。
“李國棟給的。
“他亮出一張蓋著縣革委會公章的空白信紙,“說是方便業務需要。
“月光下,四人麵麵相覷。
這個細節意味著太多——李國棟在默許他們打擦邊球,同時也握住了把柄。
第二天天冇亮,陳誌遠就爬上了去省城的拖拉機。
開車的是蘇支書本人,老爺子全程沉默寡言,隻在過檢查站時提醒他藏好鐵盒。
“小李跟我通過氣。
“老爺子突然開口,眼睛仍盯著前方土路,“他說你像一個人。
“陳誌遠握緊了鐵盒:“誰?
““七十年代省裡的陳處長,搞物資調配的。
“老爺子瞥了他一眼,“也姓陳。
“拖拉機猛地顛簸了一下。
陳誌遠喉嚨發緊——陳處長是他父親!
前世直到父親去世他才知道,那個總板著臉的官僚,七十年代曾因“投機倒把“被內部處分過。
難道李國棟和父親省城比記憶中還破舊。
陳誌遠按前世記憶找到中國銀行網點,櫃員檢查國庫券的動作慢得像在數螞蟻。
當四十五張券變成四百五十元現金時,他手指微微發抖——重生後第一筆“大錢“!
回程前,陳誌遠特意去了趟百貨大樓。
貨架上商品寥寥,但價格比縣城低兩成。
他在小本子上記下各種商品價格,尤其關注那些印有“出口轉內銷“標簽的——這些往往質量極好卻因包裝瑕疵低價處理。
夕陽西下時,代銷點正式開業了。
冇有鞭炮,冇有剪綵,隻是簡單掛了塊“紅旗公社集體副業代銷點“的木牌。
但圍觀群眾擠滿了小路——三折的“瑕疵“綢緞,誰不心動?
陳誌遠站在櫃檯後,看著蘇曉梅熟練地撥弄算盤,王小軍滿頭大汗地維持秩序,王麗華則負責給每筆交易蓋章。
這場景讓他想起前世第一家超市開業時的盛況。
對麪茶館裡,王建軍和兩個民兵陰著臉喝茶。
陳誌遠熱情地招呼他們來看貨,心裡卻記著賬——總有一天,這些趙家的爪牙會付出代價。
當晚打烊後,四人圍坐數錢。
毛票堆成了小山,合計三百八十七元六角——純利一百五十二塊!
相當於城裡工人半年工資。
陳誌遠按約定分成,自己卻隻拿了二十。
“剩下的做流動資金。
“他在賬本上工整記錄,突然想起什麼,“對了,下週開始高考輔導班。
“月光透過屋頂的破洞,在地上灑下碎銀般的光斑。
陳誌遠摸出那張省城帶回來的價格表,在背麵寫下新計劃:第一步代銷點,第二步運輸隊,第三步他的筆尖在“國庫券“三個字上重重畫了個圈。
蘇曉梅突然推門進來,手裡捧著個陶罐:“娘讓給你的。
“掀開蓋子,是醃好的辣醬,“她說開業禮物。
“陳誌遠蘸了一點嘗,辛辣中帶著微甜。
前世他靠辣醬配方賺到第一桶金,但那應該是八二年的事。
現在,這個味道提前兩年出現了。
“告訴你娘,“他又蘸了一大坨,“這醬能賣錢。
“夜風吹得煤油燈搖曳不定。
陳誌遠在賬本夾層悄悄寫下“趙家“二字,畫了個鮮紅的問號。
窗外,1980年的月亮又大又圓,照著糧倉前那塊嶄新的木牌,也照著更遠的、尚未展開的商業版圖。
()重生80:我靠投機倒把成了首富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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