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紅燒肉的油香還粘在嘴角,陳誌遠已經站在了縣革委會灰撲撲的二層小樓前。
蘇曉梅扯了扯他洗得發白的衣領,又遞過一張摺疊整齊的紙。
“爹說把這個給李主任看。
“她聲音壓得極低,“千萬彆提王建軍的事。
“陳誌遠展開紙條,上麵隻有一行字:“此知青曾協助我校整理高考資料,望酌情考慮。
——紅旗中學周“落款處蓋著模糊的校印。
他心頭一跳——這分明是保薦信!
前世他直到82年平反後才見過這種條子。
“周校長和你爹““噓!
“蘇曉梅掐了他一把,“周伯伯是爹的老戰友。
“她突然正色,“李國棟最討厭關係戶,你千萬彆“木門“吱呀“一聲開了。
穿四個兜乾部服的中年男人站在門口,金絲眼鏡後的目光像兩把錐子。
陳誌遠呼吸一滯——前世在財經雜誌上看過這張臉!
李國棟,九十年代省商業廳廳長,著名的改革派“進來吧。
“李國棟轉身時,後腦勺一撮白髮倔強地翹著,“其他人外麵等。
“辦公室比想象中簡陋。
斑駁的牆上並列掛著“農業學大寨“和“改革開放“的標語,玻璃板下壓著泛黃的《人民日報》。
陳誌遠的視線黏在桌角那摞檔案上——最上麵是《關於進一步擴大國營工業企業自主權的暫行規定》,前世這份檔案應該是八四年才“坐。
“李國棟用鋼筆指了指木椅,“陳誌遠是吧?
公社報上來的投機倒把分子。
“他突然拍桌,“知道這是什麼性質的問題嗎?
“茶杯“叮噹“一跳。
陳誌遠卻注意到對方拍桌時,左手小指微微翹起——前世談判課上講過,這是虛張聲勢的微表情。
他挺直腰板:“李主任,我是為學校改善夥食。
““放屁!
“李國棟抽出張紙甩過來,“二十個雞蛋!
校長是飯桶嗎要這麼多?
“陳誌遠接住飄落的紙——是王建軍寫的檢舉材料,上麵詳細記錄了他筆記本裡的內容。
當看到“渠道價值“四個字被紅筆圈出時,他心跳漏了一拍。
“解釋解釋。
“李國棟往後一靠,椅子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,“什麼叫渠道價值?
“陽光透過紗窗照在斑駁的水泥地上。
陳誌遠輕輕放下那張紙:“就是商品從生產者到消費者手中的路徑。
“他故意用最樸實的語言,“比如雞蛋,老鄉賣八毛,供銷社收一塊,縣城賣一塊五——中間七毛就是渠道成本。
“辦公室突然安靜得可怕。
李國棟的鋼筆尖在紙上洇出個藍點。
“接著說。
““如果能減少中間環節,“陳誌遠感覺後背已經濕透,“比如讓老鄉直接賣給縣城,八毛的蛋賣一塊二,老鄉多賺四毛,市民少花三毛““資本主義那套!
“李國棟突然厲聲打斷,但眼神卻閃爍了一下,“你這是要破壞統購統銷!
“陳誌遠不慌不忙掏出蘇支書的條子:“所以需要試點。
紅旗公社想申請個代銷點,專門經營集體副業產品。
“他特意加重“集體“二字,“就像安徽的承包製試點““你一個知青懂什麼承包製!
“李國棟聲音更大了,卻伸手接過條子。
他盯著那個模糊的校印看了很久,突然問:“周校長腰疼好點冇?
“陳誌遠一怔,隨即會意:“好多了,上週還帶學生下鄉支農。
“純粹是瞎蒙,但李國棟微微頷首。
金絲眼鏡後的目光緩和了些。
李國棟拉開抽屜,取出份檔案:“看看這個。
“《關於恢複農村集市貿易試點的通知》,落款日期比前世提前了兩個月!
陳誌遠強忍激動,目光掃到關鍵處:“允許社隊集體開辦代銷點,經營完成統購任務後的剩餘產品““紅旗公社可以試點。
“李國棟突然說,“但有兩個條件。
“他豎起一根手指,“第一,隻能經營集體副業產品;第二,“他意味深長地頓了頓,“賬目由公社供銷社代管。
“陳誌遠立刻明白了潛台詞——這是要分一杯羹。
但相比合法身份,這點代價簡直“還有,“李國棟從抽屜深處摸出個信封,“把這個交給周校長。
“信封冇封口,露出一角糧票。
走出辦公室時,陳誌遠的襯衫已經濕透。
蘇曉梅和王小軍立刻圍上來,他卻隻是搖搖頭,直到轉過兩條街纔開口:“批了。
““真的?
“王小軍差點蹦起來,“代銷點?
“陳誌遠點點頭,思緒卻飄回李國棟最後的警告:“年輕人,彆以為就你聰明。
趙副局長盯著這個試點呢。
“當時陽光正好照在辦公桌抽屜裡——那裡躺著塊和王建軍同款的上海表。
“走,去供銷社。
“陳誌遠突然轉向,“小軍,叫你姐來。
“蘇曉梅拽住他:“現在?
““現在。
“陳誌遠摸出兜裡僅剩的五塊錢,“買兩包大前門,剩下的全要古巴糖。
“傍晚時分,三人蹲在知青點後的溪邊分贓。
王小軍的姐姐王麗華不愧是供銷社臨時工,不僅搞來了糖,還帶來關鍵訊息:縣百貨公司三天後下鄉展銷,需要二十個臨時工。
“展銷券“陳誌遠在筆記本上飛快計算,“一張券可以買兩米的確良,黑市上““我能弄到十張!
“王麗華眼睛發亮,“但你要教我弟那道幾何題——去年高考最後那道。
“陳誌遠筆尖一頓。
前世這道20分的題難倒了全省八成考生。
他看了眼滿臉期待的王小軍,突然有了新想法:“不如這樣,我出輔導班,你出場地。
““什麼輔導班?
“四人異口同聲。
“高考衝刺班。
“陳誌遠摸出蘇曉梅那本油印習題集,“五塊錢一個人,包過分數線。
“蘇曉梅倒吸一口氣。
1980年,城裡工人月薪才三十多塊!
“場地用我家院子。
“王麗華突然說,“但我抽三成。
“月光爬上樹梢時,初步方案已經敲定:王麗華負責招生和場地,王小軍跑腿聯絡,蘇曉梅管賬,陳誌遠主講。
利潤分成四三三——陳誌遠拿四成作為知識輸出,王家姐弟和蘇曉梅各三成。
“第一課定在展銷會後。
“陳誌遠合上筆記本,“現在說代銷點的事。
“他在地上畫了個簡易架構圖:村集體出名義,蘇支書負責對接公社,王小軍姐姐管供銷社賬目,蘇曉梅負責運輸隊——用她爹那輛閒置的拖拉機。
“運輸隊?
“蘇曉梅瞪大眼睛,“哪來的錢買貨?
“陳誌遠笑了。
他掏出李國棟給的檔案,指著細則第七條:“允許信用社向集體企業發放小額貸款“月光下,他眼睛亮得驚人,“第一筆生意,就從展銷會開始。
“夜深了,王小軍姐弟告辭離去。
蘇曉梅卻留下來,藉著煤油燈補陳誌遠撕破的袖口。
針線穿梭間,她突然問:“那個趙副局長是不是和王建軍““嗯。
“陳誌遠盯著跳動的燈焰,“李國棟桌上還有份檔案,《關於嚴厲打擊經濟領域犯罪活動的決定》,比中央正式發文早了一個月。
“針尖在布料上停滯了一瞬。
蘇曉梅的聲音輕得像歎息:“爹說趙家有人在省商業廳“燈花“啪“地爆了一下。
陳誌遠想起前世趙明輝炫耀家史時的嘴臉——他父親趙建國82年調入省商業廳,正是靠“嚴打“期間的表現。
如果曆史因他重生而加速“得抓緊了。
“他突然說,“中秋前要把代銷點開起來。
“蘇曉梅咬斷線頭:“為什麼?
““中秋後物價要漲。
“陳誌遠翻開筆記本某頁——上麵密密麻麻記錄著前世80-85年的物價波動,“豬肉會從一塊二漲到一塊八,雞蛋“少女突然按住他的手:“這些數字你怎麼知道的?
“煤油燈將兩人的影子投在斑駁的土牆上,交疊在一起。
陳誌遠望進蘇曉梅眼底:“如果我說,我經曆過一次未來,你信嗎?
“沉默良久,蘇曉梅收起針線:“我信。
“她站起身,影子在牆上拉得很長,“因為周校長說過,經濟規律就像季節,總會迴圈。
“陳誌遠怔住了。
這分明是凱恩斯的經濟週期理論!
一個山村姑娘怎麼會“周伯伯是複旦畢業的。
“蘇曉梅在門口轉身,月光給她輪廓鍍了層銀邊,“五七年被打成右派,下放到紅旗中學。
“她頓了頓,“我六歲就跟他學《國富論》了。
“蟲鳴聲忽然變得很響。
陳誌遠望著少女遠去的背影,突然覺得重生以來最大的金手指,或許不是預知未來,而是遇見這些人。
第二天一早,陳誌遠就蹲在溪邊洗衣服。
肥皂泡在陽光下五彩斑斕,就像他正在編織的商業網路。
王小軍氣喘籲籲地跑來時,他正在擰乾最後一件襯衫。
“陳哥!
“少年揮舞著一張紙,“展銷會名單!
我姐搞到的!
“陳誌遠匆匆擦手接過。
紙張上油印的展銷商品清單讓他瞳孔驟縮——上海牌手錶、永久自行車、蝴蝶縫紉機全是八十年代初的硬通貨。
但真正讓他心跳加速的是最下麵那行小字:“特彆供應:國庫券,麵值十元,九五折銷售。
“前世他靠國庫券套利賺到第一桶金,但那應該是83年後的事!
曆史果然在加速“小軍,“他緊緊攥住名單,“跟你姐說,計劃有變。
“陽光下,肥皂泡一個接一個破裂,發出細微的“啪啪“聲,“我們不賣輔導班名額了。
““啊?
那賣啥?
““未來。
“陳誌遠眯眼看向遠處山巒,那裡正升起1980年的朝陽。
()重生80:我靠投機倒把成了首富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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