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公雞剛叫過頭遍,陳誌遠就溜出了知青點。
晨霧像棉絮般塞滿山溝,打濕了他的解放鞋。
他緊了緊肩上挎包,裡麵裝著二十個雞蛋和那張要命的介紹信。
溪邊傳來搗衣聲。
陳誌遠貓腰繞過時,瞥見蘇曉梅蹲在青石板上捶打衣服,辮子盤在頭頂像隻小烏鴉。
少女抬頭瞬間,他迅速隱入霧中——今天這趟買賣太危險,不能連累她。
公社供銷社的輪廓在霧中若隱若現。
陳誌遠蹲在歪脖子柳樹後觀察:戴紅袖章的民兵還冇到崗,收購視窗卻已排起長隊。
他摸了摸褲兜裡的介紹信——蘇支書蓋了章的空白紙,他模仿筆跡填了“支援學校建設“的內容。
“十個雞蛋。
“陳誌遠把籃子推進視窗,刻意壓低嗓音。
玻璃後伸出的手佈滿老繭,是供銷社的老張頭。
雞蛋在燈箱前逐個照過,老張頭的眉頭越皺越緊:“後生,這蛋“陳誌遠後背沁出冷汗。
這些蛋是他連夜從三個村子收來的,品質參差不齊。
正當他盤算說辭時,老張頭卻壓低聲音:“學校要雞蛋乾啥?
實話告訴你,昨兒個縣裡來了檔案,要嚴打投機倒把。
“彷彿為了印證這話,門外突然傳來軍用膠鞋的腳步聲。
陳誌遠一把抓回籃子,卻撞上堵肉牆——王建軍正似笑非笑地盯著他,紅袖章上的“民兵“二字鮮紅如血。
“陳誌遠同誌,“王建軍慢悠悠地拖長音調,“又見麵了。
“挎包被粗暴扯開。
雞蛋在藍布裡滾動,介紹信被抖落展開。
王建軍吹了聲口哨:“喲,蘇支書的章?
“他忽然湊近,口臭噴在陳誌遠臉上,“知道偽造公章判幾年嗎?
“供銷社突然安靜得可怕。
排隊的大爺大媽們齊刷刷後退兩步,彷彿陳誌遠身上有瘟疫。
老張頭“啪“地關上小窗,動作快得像演練過無數遍。
“帶走!
“王建軍一揮手,陳誌遠雙臂立刻被反剪。
前世的記憶如潮水湧來——同樣是這雙手,把他銬在公社大院的楊樹上曝曬。
但這次,他注意到王建軍腕上多了塊嶄新的上海表,錶鏈在晨光中閃著可疑的金光。
公社大院的牆上還殘留著“階級鬥爭一抓就靈“的標語,新刷的“改革開放“四個字墨跡未乾。
陳誌遠被按在條凳上時,瞥見辦公室裡的領袖像換了新版——這個細節讓他心頭一跳。
前世他清楚記得,這幅標準像是1982年才統一更換的。
“姓名!
“王建軍把公章拍在桌上,震得搪瓷缸一跳。
“陳誌遠。
““年齡!
““二十二。
““職業!
““知青。
“王建軍突然笑了。
他從抽屜裡抽出張紙,陳誌遠瞳孔驟縮——那是他的筆記本影印件!
上麵密密麻麻記錄著物價對比和計劃。
“二十二歲的知青,“王建軍用紙頁拍打他臉頰,“懂什麼叫渠道價值?
嗯?
“陳誌遠如墜冰窟。
這個詞是他前世ba教材裡的核心概念,80年代初根本不可能有人知道!
除非有人和他一樣來自未來。
審訊持續到晌午。
王建軍似乎對他的商業計劃不感興趣,卻反覆追問“訊息來源“。
當陳誌遠第三次說是“自己想的“時,皮帶扣重重抽在他鎖骨上,火辣辣的疼。
“關禁閉!
“王建軍摔門而出前丟下句話,“等縣裡公安來提人。
“木門哐當鎖上,陳誌遠蜷在黴味刺鼻的穀倉裡。
陽光從氣窗斜射進來,灰塵在光柱中飛舞。
他摸向內衣口袋——幸好筆記本還在。
翻開最新一頁,他藉著微光寫下:“王建軍異常表現:1知曉未來商業術語;2重點關注資訊源而非行為本身;3新手錶疑似受賄。
“寫到這裡,陳誌遠突然僵住。
前世趙明輝曾炫耀過,他父親趙建國八十年代初在基層“有些人脈“。
難道王建軍是門外突然傳來窸窣聲。
陳誌遠迅速藏好筆記本,卻見氣窗鐵欄間塞進個布包。
展開是兩張還溫熱的玉米餅和鹹菜,底下壓著張紙條:“爹去縣裡開會了,堅持住。
“字跡娟秀,是蘇曉梅。
陳誌遠把紙條含在嘴裡嚼碎嚥下,玉米餅的香甜混著鹹菜的辛辣在口腔炸開。
前世他第一次坐牢時,可冇人送飯。
傍晚時分,門鎖嘩啦作響。
陳誌遠迅速用腳抹平地上的算式,擺出萎靡不振的樣子。
進來的卻是蘇曉梅,拎著個竹籃,眼睛紅得像桃子。
“王建軍被叫去縣裡了。
“她聲音發顫,從籃底掏出搪瓷缸,小米粥的香氣立刻充滿牢房,“快吃,我隻有十分鐘。
“陳誌遠狼吞虎嚥時,少女從懷裡掏出針線包,示意他轉身。
後領在審訊時撕破了,針腳穿過布料的觸感讓他想起母親。
前世林美玲連釦子都不會縫,衣櫃裡永遠掛著當季新款。
“筆記本我藏豬圈第三塊石板下了。
“蘇曉梅突然壓低聲音,“王建軍抄走的是我抄的假賬本。
“她頓了頓,“但那個渠道價值我照你的原話寫了“陳誌遠猛地轉身,針尖在他頸後劃出細痕。
難怪王建軍盯著這個詞不放!
他抓住蘇曉梅的手腕:“他們還問什麼了?
“,!
“問你跟縣裡誰有關係。
“少女的呼吸噴在他耳畔,“特彆問了省城有冇有熟人。
“陳誌遠如遭雷擊。
這絕不是普通審訊會問的內容!
前世趙家發跡於省商業廳,趙建國82年調任前一直在“還有,“蘇曉梅從內衣口袋掏出張皺巴巴的紙,“今早縣裡發的檔案。
“陳誌遠就著氣窗微光辨認標題:《關於嚴厲打擊投機倒把活動的通知》,落款日期比前世提前了兩個月!
檔案末尾特彆強調要嚴查“偽造公章、套購統購物資“行為,簡直是為他量身定做。
“王建軍什麼時候拿到手錶的?
“他突然問。
蘇曉梅穿針的手一頓:“上週四縣裡來人的那天。
“她咬斷線頭,“聽說是省裡來的乾部“謎團漸漸清晰。
陳誌遠在牆上劃著時間線:他重生後第九天,省裡來人;第十天,王建軍收到手錶;第十二天,嚴打檔案提前下發;今天,他“恰好“被抓“聽著,“他攥住蘇曉梅的手,“回去燒掉我所有筆記,除了那本《代數》。
然後告訴你爹——“腳步聲由遠及近。
蘇曉梅迅速收起針線,把檢討書塞到他手裡。
門開時,她正大聲訓斥:“要深刻反省資產階級腐朽思想!
“王建軍陰鷙的臉出現在門口。
他目光在兩人之間來回掃視,突然抓起蘇曉梅的手腕:“村支書的閨女,大晚上來公社乾啥?
““送檢討書。
“蘇曉梅揚起下巴,“我爹讓我監督他重寫三遍。
“王建軍哼了一聲,突然扯開竹籃裡的遮布——空碗和針線包。
他狐疑地嗅了嗅,冇發現破綻才鬆手:“趕緊走!
明天縣公安就來提人。
“蘇曉梅臨走時悄悄比了個“三“的手勢。
陳誌遠知道那是他們約好的暗號——淩晨三點。
月光移過氣窗時,陳誌遠開始拆棉襖內襯。
前世勞改時學的本事派上了用場,他抽出棉線搓成細繩,係在門閂上。
等月光正好照到第三塊磚縫時,他輕輕拉動——門閂緩緩移動的聲響讓他心跳如鼓。
“哢嗒“。
門開了一條縫。
陳誌遠貼著牆根溜出去,卻撞上個溫軟的身體——蘇曉梅穿著黑衣黑褲,活像隻夜行的貓。
“這邊!
“她拽著他鑽進玉米地。
夜露打濕的葉片刮在臉上,陳誌遠卻感到前所未有的清醒。
他們貓腰跑了半小時,最後停在山崖邊的破廟裡。
“天亮前你得回去。
“蘇曉梅攤開帶來的包袱:一套打著補丁的舊衣服,半包餅乾,還有他的筆記本,“公安明天見不到人,全公社都會搜。
“陳誌遠換上衣服,突然問:“為什麼冒險幫我?
“月光從破屋頂漏下來,照在少女沾滿草屑的髮梢上。
蘇曉梅低頭擺弄衣角:“那本《代數》“她聲音輕得像風,“全縣就那一本“遠處傳來狗吠聲。
陳誌遠翻開筆記本,就著月光畫起表格。
供銷社收購價、黑市行情、縣裡零售價三欄對比下,利潤差最大的是——“你看,“他指給蘇曉梅看,“雞蛋從公社到縣城,價格翻了兩倍半。
這就是渠道價值。
“少女的眼睛在月光下亮得驚人:“所以王建軍才““所以他背後的人怕這個。
“陳誌遠合上本子,“能控製渠道的人,最終能控製價格。
“東方泛起魚肚白時,他們溜回公社。
陳誌遠重新把自己鎖進禁閉室,門閂恢複原狀。
蘇曉梅最後塞給他一疊紙:“照著抄。
“是份字跡工整的檢討書,標題觸目驚心:《關於我投機倒把罪行的深刻反省》。
但細看內容卻大有玄機——通篇都在強調“為學校改善夥食“,隻字不提偽造公章。
“你爹教的?
“陳誌遠挑眉。
蘇曉梅搖頭:“我娘。
她當過民辦教師。
“臨彆時,少女突然轉身,“那個省裡來的乾部姓趙。
“陽光再次照進氣窗時,陳誌遠已經抄完第三遍檢討。
他在最後添了句:“我深刻認識到,社會主義商業必須服務於人民群眾的根本利益。
“這是前世2018年某次商業論壇上學來的官話。
中午時分,門被猛地踢開。
但來的不是縣公安,而是氣喘籲籲的蘇支書和王小軍。
“搞錯了!
“蘇支書揮舞著檔案,“介紹信是真的!
公社劉秘書能作證!
“王建軍臉色鐵青地跟進來,腕上的手錶不見了。
陳誌遠被解開繩索時,注意到他右手虎口有新傷——像是被什麼利器劃過。
走出公社大院時,陳誌遠眯眼適應陽光。
蘇曉梅站在槐樹下等他,身旁是抱著搪瓷盆的王小軍。
少年揭開盆蓋,裡麵是滿滿一盆紅燒肉——1980年最硬的通貨。
“劉秘書最愛吃的。
“蘇曉梅眨眨眼,“我娘燉了一上午。
“回村的路上,陳誌遠落在最後。
他摸出藏在鞋底的紙片——昨夜蘇曉梅帶來的縣裡檔案背麵,有個模糊的鋼筆印痕。
對著陽光仔細辨認,能看出“趙閱商業廳“幾個字。
山風吹過玉米地,掀起層層綠浪。
陳誌遠把紙片嚼碎嚥下,鹹澀的血腥味在口腔漫開。
現在他確定了三件事:第一,趙家已經注意到他;第二,曆史正在因他改變;第三,蘇曉梅遠比看上去複雜。
路過知青點時,陳誌遠突然拐了進去。
他從床底下拖出個鐵皮盒,裡麵是八十三元六角——全部積蓄。
這些錢現在有了新用途:不是買雞蛋,而是買人心。
“小軍,“他叫住準備離開的少年,“想不想學賺錢?
“夕陽西沉,將三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。
陳誌遠邊走邊在筆記本上寫:“商業網路第二節點:王小軍。
資源:供銷社姐姐、靈活機動性。
“想了想又補充:“風險:需隔離與蘇曉梅的聯絡。
“鋼筆在“渠道價值“四個字上頓了頓,洇出一朵藍黑色的花。
()重生80:我靠投機倒把成了首富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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