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解放路78號的玻璃門映出陳誌遠略顯陌生的身影——深灰色中山裝,鋥亮的皮鞋,手裡拎著的真皮公文包是楚明月從上海捎來的外貿貨。
他下意識摸了摸領口,那裡彆著紅星集團的銅質徽章,冰涼的觸感提醒著他:這不是前世那個叱吒商海的陳總,而是剛剛踏足省城的鄉鎮企業代表。
“電梯壞了。
“看門老頭叼著菸鬥指了指樓梯,“五樓左轉,玻璃門那家就是。
“水泥台階上積著經年的汙漬,陳誌遠數到第八十三級時,聽見樓上傳來激烈的爭吵聲。
“——鄉巴佬也敢來省城開辦事處?
“玻璃門內,穿喇叭褲的青年正拍著楚明月的設計圖紙,“這地段是給你們賣辣醬的嗎?
“楚明月背對著門口,馬尾辮倔強地翹著:“合同上白紙黑字寫著,租金三個月一付““現在規矩改了!
“青年甩出一張新擬的協議,“押金加三成,還得交城建管理費!
“陳誌遠的目光掃過對方胸前的工牌——房管所趙小軍。
這個姓氏讓他太陽穴突突直跳。
他輕輕叩響玻璃門,在所有人轉頭時亮出省鄉鎮企業局的介紹信:“同誌,我們是鄭主任親自批示的重點企業。
“空氣瞬間凝固。
趙小軍盯著信紙上鮮紅的公章,臉色變了幾變。
最終他摔門而去時,門框震落的灰塵在陽光裡飛舞,像一場微型沙塵暴。
“趙建國的堂侄。
“楚明月咬著嘴唇收拾散落的圖紙,“這棟樓是工商局的家屬樓“陳誌遠望向窗外。
馬路對麵,省輕工廳的灰色大樓巍然矗立,門前的宣傳欄貼著“學習南方談話精神“的標語。
更遠處,剛剛開業的華僑商店門口,穿呢子大衣的人們排隊搶購進口彩電。
1982年的省城,正在改革開放的春風裡甦醒,卻也盤踞著無數看不見的藩籬。
辦事處開業第三天,陳誌遠在省報上登了豆腐塊大小的廣告。
當天下午,三個穿中山裝的男人不請自來。
“食品衛生突擊檢查。
“領頭的中年人徑直走向樣品櫃,“聽說你們辣醬吃壞了人?
“秦雪留下的檢測報告此刻派上用場。
當陳誌遠將蓋有省防疫站公章的檔案攤開時,中年人突然壓低聲音:“趙局長讓我帶句話——滾回你的山溝裡去。
“他們離開時“不小心“碰倒了展示架,玻璃瓶碎裂的聲音驚動了整層樓。
楚明月蹲在地上收拾殘渣,突然舉起半截標簽:“陳總,這不是我們的產品!
“陳誌遠接過碎片。
雖然刻意模仿了“曉梅辣醬“的包裝風格,但瓶底的生產編號暴露了真相——縣醬菜廠的程式碼。
前世熟悉的戲碼再度上演:假冒偽劣、栽贓陷害、行政打壓隻是這次,他不再是孤軍奮戰。
“給周雅打電話。
“他撥通省報總機,“就說我們抓到條大魚。
“夜幕降臨時,張建軍帶著兩個徒弟扛著裝置進門,渾身散發著火車硬座的汗酸味。
“狗日的鐵道部!
“工程師罵罵咧咧地放下數控機床圖紙,“精密儀器居然讓放行李架“陳誌遠幫他卸下揹包,裡麵滾出幾個用油紙包著的齒輪。
張建軍神秘地眨眨眼:“上海機床廠的老同學給的,能讓我們生產線效率提三成。
“正說著,門鈴響了。
蘇曉梅風塵仆仆地站在門口,懷裡緊緊抱著鐵皮餅乾盒。
少女的髮梢還沾著雨絲,解放鞋上滿是泥點——她竟是冒雨走了三公裡,隻為送來公章和支票本。
“信用社突然要凍結賬戶“她喘著氣開啟餅乾盒,“我取了現金出來“成捆的十元鈔票散落在辦公桌上,帶著泥土氣息的潮濕。
陳誌遠突然想起一年前,在知青點破屋裡數雞蛋換來的毛票的場景。
那時蘇曉梅也是這樣,用滿是繭子的手把積蓄全數推到他麵前。
“明天我去找鄭主任。
“他輕輕拂去少女肩頭的雨滴,“正好帶你看省城最大的百貨公司。
“煤油燈換成了日光燈,但糧倉夜話的習慣冇變。
四人圍坐在臨時拚湊的辦公桌前,聽張建軍講解新生產線圖紙。
楚明月用紅筆在省城地圖上勾畫著潛在客戶,秦雪則通過醫療係統的關係網,搞到了輕工廳領導的行程表。
“後天的招商引資會,我們得想辦法進去。
“女醫生指著請柬上的名單,“香港華潤的人也會來“蘇曉梅突然舉手:“我我認識華僑商店的會計。
“見眾人驚訝,她紅著臉解釋,“她女兒在縣中學讀書,常買我們的辣醬“這個意外的關係讓陳誌遠眼前一亮。
前世他習慣用資本開道,卻忘了最樸素的商業真理——所有交易本質都是人與人的聯結。
招商會當天,陳誌遠在華僑商店買了條正紅色領帶。
對著玻璃櫥窗係領結時,他看見蘇曉梅站在化妝品櫃檯前,正小心翼翼試用一支口紅。
少女察覺到目光,慌亂中抹花了嘴角,像朵暈染的杜鵑花。
“好看。
“陳誌遠遞過手帕,想起前世那些精緻到毫米的商務禮儀。
此刻這抹笨拙的殷紅,卻比任何妝容都動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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會場門口的保衛科乾事攔住了他們:“鄉鎮企業的代表?
去側門登記!
“側門通道堆滿雜物,楚明月的高跟鞋卡進了排水溝。
當他們終於狼狽地擠進會場時,主賓席已經坐滿。
陳誌遠的目光鎖定在“華潤集團“的席卡上——那位林先生正與趙建國舉杯暢談。
“看我的。
“秦雪突然挽起他的胳膊,白大褂換成了米色西裝套裙。
她帶著陳誌遠徑直走向醫療係統的領導,介紹詞令人拍案叫絕:“這位是青龍山礦泉水的發明人,偏矽酸含量超標的發現者“三分鐘後,衛生廳廳長親自把他們引薦給港商。
當林先生看到陳誌遠出示的香港報紙剪報時,眼鏡後的眼睛瞪圓了:“原來鳳凰醬是你們的產品?
“趙建國的酒杯僵在半空。
陳誌遠趁機丟擲準備好的合作方案:華潤注資二十萬擴建生產線,紅星集團保證年出口五十萬瓶。
正當林先生掏出計算器時,會場突然停電。
黑暗中,有人狠狠撞向陳誌遠。
公文包落地的瞬間,他聽見趙建國的耳語:“彆以為攀上高枝就能翻身“手電筒亮起時,楚明月正彎腰撿起散落的檔案。
她今天穿的珍珠白襯衫在應急燈下泛著瑩光,像暗夜裡獨自發亮的星辰。
“陳總,您的專案書。
“她將檔案遞給林先生,流利的粵語驚呆眾人,“關於補償貿易條款,我們接受以裝置抵貨款“這個在糧倉煤油燈下反覆推敲的方案,此刻正在省城最豪華的會場裡,由一位設計師用港商母語娓娓道來。
陳誌遠瞥見趙建國鐵青的臉——他精心策劃的停電,反倒成了紅星集團絕地反擊的舞台。
回辦事處的公交車上,蘇曉梅突然指著窗外驚呼。
省醫藥公司門口,工人們正往下撕“紅太陽辣醬“的巨幅廣告。
少女把臉貼在玻璃上,嗬出的白霧模糊了敗退的對手,卻讓窗上映出的笑臉格外清晰。
當夜,陳誌遠在嶄新的工作日誌上寫道:“省城攻略:1建立政商關係網;2培養在地化團隊;3打造品牌形象。
“鋼筆在“形象“二字上頓了頓,突然聽見隔壁房間傳來楚明月教蘇曉梅念英語的聲音。
“opportunity機遇“少女的發音依然生澀,卻帶著破釜沉舟的決絕。
陳誌遠望向窗外,省城的霓虹第一次為他而亮。
()重生80:我靠投機倒把成了首富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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