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國營飯店的水晶吊燈將大堂照得通明,陳誌遠望著選單上“紅燒肉三元五角“的標價,不動聲色地按了按內袋裡的外彙券。
鄰桌幾個穿將校呢大衣的年輕人正高聲談論著“日本進口摩托車“,玻璃轉盤上擺著普通人半年工資也買不起的茅台酒。
“陳廠長久等了。
“身後傳來帶笑的聲音。
楚山河穿著件半舊不新的藍布中山裝,腳踩一雙沾著泥點的解放鞋,在這奢靡的場合顯得格格不入。
但當他拉開椅子坐下時,鄰桌的喧囂聲立刻低了八度——那幾個紈絝子弟像被掐住脖子的公雞,漲紅著臉低下頭去。
“楚工彆來無恙。
“陳誌遠推過選單,“聽說您剛從德國考察回來?
““彆提了。
“楚山河擺擺手,從公文包裡掏出一疊圖紙,“你看克虜伯這條生產線,明明六十年代的技術,開口就要我們三百萬外彙“工程師的手指在圖紙某處重重一點,“關鍵部位還焊死了不讓看。
“陳誌遠的目光越過那些複雜的技術引數,落在圖紙角落的鉛筆標記上——那是用漢字標註的改進方案,字跡娟秀工整。
“令嬡的筆記?
““明月那丫頭“楚山河冷峻的臉上罕見地露出笑容,“非說德國人的設計有缺陷,自己熬夜重新計算了傳動比。
“他忽然壓低聲音,“你們那個礦泉水專案,省計委卡在裝置引進環節了吧?
“服務員上來第一道熱菜時,陳誌遠已經摸清了對方的底牌:楚山河表麵是省機械研究所的工程師,實則是改革開放後首批“太子黨“下海的代表人物。
他女兒楚明月留學德國時設計的機床改良方案,曾讓西門子的技術總監親自挽留。
“其實不用進口。
“楚山河夾了塊魚肉,“我們仿製的灌裝線已經通過測試,價格隻要進口貨的五分之一。
“玻璃轉盤上的清蒸鱸魚轉到第三圈時,兩人的談話已從裝置采購延伸到產業佈局。
楚山河用筷子蘸著酒水,在桌布上畫出省城工業地圖:“輕工廳這塊地馬上要改製,趙建國想給他小舅子拿去做服裝廠“陳誌遠瞳孔微縮。
那塊地毗鄰火車站,正是他規劃中的物流中心選址。
“不過嘛,“工程師突然話鋒一轉,“要是用來生產出口創彙的礦泉水,就是另一回事了。
“他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紙條,“明天下午三點,帶著專案書去這個地址。
“紙條上是省委大院的門牌號。
陳誌遠正欲細問,飯店大門突然被推開。
冷風裹挾著香水味襲來,穿紅色呢子大衣的年輕女孩徑直走到他們桌前。
“爸,媽讓我給您送胃藥。
“楚明月摘下毛線手套,從牛津布書包裡取出藥瓶。
燈光下,她脖頸間那枚玉墜泛著溫潤的光澤——正是陳誌遠送的明代和田玉。
少女假裝初次見麵般向他點頭致意,卻在父親轉身時,飛快地將一張紙條塞進陳誌遠的茶杯墊下。
楚山河吞下藥片抱怨:“德國人那套流水線午餐製,把我這老胃病都折騰犯了“父女倆離開後,陳誌遠展開那張用口紅寫的紙條:明早八點,華僑商店後門見。
娟秀字跡旁還畫了個月牙,像某種隱秘的契約印章。
華僑商店的金屬捲簾門才升起一半,陳誌遠就看見了蹲在台階上的身影。
楚明月今天換了件米色高領毛衣,頭髮紮成利落的馬尾,正用炭筆在速寫本上勾畫櫥窗陳列。
見他來了,少女合上本子,露出封麵上“商業動線分析“幾個字。
“趙家要截胡輕工廳的地皮。
“她直奔主題,“但省委王副書記的夫人是我媽同學。
“炭筆在水泥地麵劃出簡略的關係圖,“礦泉水專案要想成,得走婦聯的路子。
“陳誌遠望著地上縱橫交錯的線條,突然想起前世那些價值百萬的諮詢報告。
此刻這個蹲在寒風裡的姑娘,用五毛錢的炭筆就畫出了破局之道。
“為什麼幫我們?
“楚明月的炭筆停在半空。
遠處傳來早班電車的叮噹聲,驚飛了屋簷下的麻雀。
“我爸書房有本《中國鄉鎮企業調查》。
“她終於開口,“扉頁上寫著獻給改變鄉村命運的人。
“少女站起身,毛衣上沾著牆灰,“我看了周雅姐關於你們的報道。
“她突然拽著陳誌遠衝進剛開門的商店。
在售貨員驚訝的目光中,兩人像真正的顧客般在櫃檯間穿梭。
楚明月抓起貨架上的“紅太陽辣醬“扔進購物籃:“看清楚了?
這纔是敵人。
“結賬時,陳誌遠注意到她手腕上的淤青——昨晚畫圖紙到淩晨三點,不小心被三角板劃傷的。
三天後的省委家屬院,陳誌遠見識到了真正的權力藝術。
王副書記家的客廳裡,楚明月正給幾個乾部子女講解服裝搭配,她母親則與婦聯主任討論“女性創業典型“。
當話題自然轉到“山泉村婦女集體就業專案“時,陳誌遠適時遞上規劃書。
“這個好!
“婦聯主任拍著沙發扶手,“正好配合全國婦聯巾幗建功活動。
“,!
王夫人翻到效益分析頁時,楚明月“恰好“端來果盤:“阿姨,這就是用野生山楂做的果脯,青龍山的婦女們手工晾曬的。
“陽光透過蕾絲窗簾,在規劃書上投下細碎的光斑。
陳誌遠看著公章一個個蓋上去,忽然對上楚明月含笑的眼眸——少女悄悄比了個勝利手勢,腕間的玉墜在光線下通透如水。
當夜,紅星集團辦事處燈火通明。
張建軍帶著徒弟們組裝剛送來的國產灌裝裝置,秦雪在整理醫療檢測報告,蘇曉梅則紅著臉試穿楚明月送的的確良連衣裙——明天她要以財務總監身份出席簽約儀式。
“過來。
“陳誌遠向她招手,取出條淡藍色絲巾,“搭這個更正式。
“少女的指尖擦過他掌心,帶著常年撥算盤磨出的薄繭。
她對著玻璃窗係絲巾時,陳誌遠突然發現,那個曾經連算盤都打不利索的村姑,如今已能流利背誦外彙結算條款。
簽約當天,趙建國帶著工商局的人不請自來。
他剛拿起合同文字,楚山河就領著省機械研究所的專家團入場。
兩個派係在會議桌兩側對峙,空氣緊張得能擦出火花。
“且慢。
“趙建國突然指著裝置清單,“這種國產灌裝線根本達不到出口標準!
“一直沉默的蘇曉梅突然站起來。
少女開啟賬本,用帶著鄉音的普通話念出一串資料:“根據德國lfgb標準第38條,我們的生產線在“她頓了頓,看向手中的小抄,“在重金屬遷移量和密封性測試上,比進口裝置優秀12。
“全場嘩然。
趙建國正要反駁,楚明月推著台儀器走進來:“現場檢測如何?
這是省商檢局的進口檢測儀。
“她今天穿了件白色西裝套裙,玉墜藏在領口內若隱若現。
當檢測儀列印出合格報告時,陳誌遠看見趙建國額頭暴起的青筋——這位局長大人恐怕第一次在主場被鄉鎮企業將了軍。
合同簽署後,楚山河把陳誌遠拉到角落:“輕工廳的地皮批文下週下發。
“工程師意味深長地眨眨眼,“不過真正的禮物在車上。
“停車場裡,楚明月正靠在兩邊三輪摩托車上擦頭盔。
她扔給陳誌遠一把鑰匙:“德國產,我爸用技術資料跟東德專家換的。
“少女拍了拍後座,“帶你看看未來的廠址?
“摩托車駛過正在拓寬的解放路,楚明月的長髮在風中飛揚。
後視鏡裡,1982年的省城正在拔節生長:腳手架上的工人們像螞蟻般攀附在新起的百貨大樓外牆上,遠處工地打樁機的轟鳴聲驚起一片麻雀。
“那就是你們的地。
“她在呼嘯的風聲中指向前方。
陳誌遠眯起眼睛。
荒草叢生的空地上,幾個戴紅袖章的人正在丈量土地。
陽光下,其中一人胸前的工商徽章閃閃發亮——是王建軍帶著人在提前圈地。
楚明月突然加速衝過去,在那些人驚惶躲閃時猛按喇叭。
後視鏡裡,她笑得像個惡作劇得逞的孩子:“彆擔心,土地局今天下午就貼公告。
“回到辦事處,陳誌遠在嶄新的大開本工作日誌上寫道:“資源整合:1借勢權力網路;2培養技術同盟;3構建護城河。
“鋼筆在“護城河“三字上洇開墨跡,他突然聽見院子裡傳來引擎聲——張建軍正帶著徒弟們,把那台邊三輪改造成送貨車輛。
月光下,楚明月蹲在地上幫忙遞工具,玉墜從領口滑出來晃啊晃。
蘇曉梅趴在視窗看得入神,手裡還攥著那條淡藍色絲巾。
()重生80:我靠投機倒把成了首富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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