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明與霍振霆告別後,獨自一人,真正踏入了這片狂野的土地。
這裡沒有廣州那種已經初具規模的市井繁華。
有的,是沖天的塵土,和無處不在的工地。
塔吊伸長了鋼鐵的脖頸,在灰濛濛的天空下,沉默地搬運著這座城市的骨骼。推土機的轟鳴,攪拌機的咆哮,還有工人們混雜著各地口音的號子,交織成一首粗獷而充滿生命力的交響樂。
周明走在泥濘與水泥碎塊交雜的路上,身邊是川流不息的人潮。
一張張年輕的,或者不再年輕的臉上,都寫著同一種東西。
**。
對金錢,對未來的,毫不掩飾的**。
【危險感知:左後方,三點鐘方向,目標正在接近,意圖:扒竊。】 【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看書就來,.超靠譜 】
周明頭也沒回,隻是在經過一個賣甘蔗汁的攤位時,不經意地向右側跨了一步。
一個瘦小的身影,與他擦肩而過,伸向他挎包的手落了個空。那人一愣,抬頭看向周明,卻隻看到一個普普通通的背影,隻好悻悻地混入人群,尋找下一個目標。
周明沒有停步。
一幅巨大的紅色標語,掛在一棟剛剛封頂的樓房上,野蠻地闖入他的視野。
【時間就是金錢,效率就是生命】
每一個字,都像一記重錘,砸在他的心口。
這句口號,他曾在歷史書上看過無數次。但隻有站在這裡,被漫天的塵土包裹,被震耳的噪音衝擊,他才真正理解了這十二個字的分量。
它不是口號,是咒語。
驅動著這片土地上所有人,變成不知疲倦的工蟻,用血肉和汗水,去堆砌一個黃金的未來。
周明從挎包內層,摸出一封已經有些褶皺的信。
這是他動身南下前,家裡收到的,三叔周建軍寄來的最後一封信。
信上說,他在這裡做電子表生意,發了大財,還留下了一個地址。
正是這個地址,成了周明唯一的線索。
按照信上的描述,周明七拐八繞,鑽進了一片更加擁擠的區域。
這裡的樓房,密密麻麻地擠在一起,樓與樓之間的縫隙,窄到隻能容一人側身通過。陽光被完全隔絕,空氣中瀰漫著潮濕的黴味和飯菜餿掉的氣味。
這就是傳說中的「握手樓」。
周明抬頭,一線天光從樓宇的縫隙中擠進來,顯得那麼無力。
他找到了信上所說的門牌號,一個掛著「住宿」牌子的昏暗門洞。
一個穿著白背心、趿拉著人字拖的老伯,正坐在門口的小板凳上,搖著一把破蒲扇,眼神渾濁地看著來來往往的人。
周明走上前。
他沒有直接開口詢問,而是從兜裡摸出一包「大前門」,抽出一根,遞了過去。
「老伯,借個火。」
他的口音,帶著純正的北方味。
房東老伯抬起眼皮,打量了他一下,看到是「大前門」,眼神動了動。這在當時,算是相當不錯的煙了。
他沒有接煙,隻是從腰間摸出一個火柴盒,劃著名一根,遞到周明嘴邊。
周明湊上去點燃,深吸了一口,然後將那根煙,穩穩地插在了老伯的耳邊。
「老伯,您抽。」
一套動作,行雲流水,充滿了江湖氣。
這是他在北方跟那些老油條學來的社交方式,直接,有效。
老伯愣了一下,隨即咧開嘴,露出發黃的牙齒。他取下耳朵上的煙,美美地吸了一口,態度立刻熟絡起來。
「後生仔,北邊來的?」
「是啊,來這邊找個親戚。」周明蹲下來,跟老伯平視,「我三叔,叫周建軍,之前應該就住您這。您有印象嗎?」
聽到「周建軍」三個字,老伯臉上的笑意,瞬間就收斂了。
他警惕地朝左右看了看,壓低了聲音。
「你找他?你是他什麼人?」
周明心裡一沉。
有戲,也有問題。
「我是他親侄子。他有陣子沒跟家裡聯絡了,家裡人不放心,讓我過來看看。」周明說得懇切。
老伯搖著蒲扇,嘆了口氣。
「唉,不是我老婆子嘴碎。你那個三叔啊,人是不錯,就是腦子太活,膽子太大了。」
他湊近了一些,聲音更低了。
「他之前就是在這裡做電子表生意,從香港那邊搞來的貨,在火車站賣,賺了不少錢。風光的時候,一天賺的,頂我收一個月房租。」
「可半個多月前,出事了。」
老伯的眼神裡,透出一絲恐懼。
「他得罪了不該得罪的人。」
「誰?」周明的心提了起來。
「龍哥!」
老伯說出這個名字的時候,聲音都在發抖。
「火車站這一片的電子散貨,都歸他管。所有人拿貨,都得通過他。你三叔,就是從他那裡拿的貨。」
「結果,有一批貨出了問題,不知道是真是假,反正龍哥說是假貨,讓他賠。那可不是一筆小錢啊,利滾利的,沒幾天就翻成了天價。」
「龍哥手底下那幫『爛仔』,天天上門逼債。你三叔沒錢,被打得半死,最後實在沒辦法,半夜裡連夜跑了。東西都還扔在屋裡呢。」
「從那以後,就再也沒見過他了。死活都不知道。」
老伯說完,連連擺手。
「後生仔,聽我一句勸。要是錢不多,就趕緊買票回老家去吧。那個龍哥,心黑手狠,不是我們這些老實人惹得起的。」
周明的心,一點點沉了下去。
線索,在這裡斷了。
取而代之的,是一個叫「龍哥」的地頭蛇,和一筆說不清道不明的爛帳。
三叔的處境,比他想像的還要危險。
他向老伯道了謝,將剩下的大半包煙,都塞給了老伯,然後轉身離開。
老伯看著他的背影,搖了搖頭,又是一聲長嘆。
周明走出那片不見天日的握手樓,重新站在陽光下。
他沒有慌亂。
越是危險的境地,他那顆被八級工程師經驗淬鍊過的大腦,就越是冷靜。
他迅速在腦中建立了一個邏輯鏈。
第一,三叔肯定沒離開深圳。他那種要麵子的性格,沒混出名堂,絕不會灰溜溜地回老家。
第二,他還躲在深圳的某個角落,身無分文,可能還在想辦法翻本。
第三,找到他的關鍵,不在於像無頭蒼蠅一樣滿世界亂撞,而在於那筆爛帳的核心——電子表生意,和那個叫「龍哥」的人。
隻要自己也切入這個行業,就必然會跟「龍哥」打上交道。
順藤摸瓜,不怕找不到三叔的蹤跡。
那麼,深圳的電子表生意,中心在哪裡?
一個名字,從他2025年的記憶深處,清晰地浮現出來。
賽格。
賽格電子市場。
那裡,是未來幾十年,中國電子行業的神經中樞。
也是現在,這片土地上所有電子產品交易的漩渦中心。
想找龍哥,想摸清這個行業的門道,去那裡,準沒錯。
目標確立,周明的心,徹底安定下來。
天色漸晚。
工地的噪音,絲毫沒有減弱的跡象。
周明沒有去住那些專供港商的昂貴賓館,而是在火車站附近,找了一家最不起眼的招待所。
房間狹小,隻有一張嘎吱作響的木板床,和一張破舊的桌子。
空氣裡,混雜著汗味和廉價消毒水的味道。
周明躺在床上,枕著自己的胳膊,聽著窗外徹夜不休的轟鳴。
這聲音,沒有讓他煩躁,反而讓他感到一種奇異的踏實。
他知道,自己已經融入了這座城市的脈搏。
他將手伸進挎包,摸了摸那幾根沉甸甸的小黃魚,又摸了摸那本嶄新的《邊防通行證》。
錢,有了。
身份,有了。
目標,明確了。
這場在南國叢林裡的戰爭,已經打響了第一槍。
接下來,就是獵人與獵物之間,真正的較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