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,天剛矇矇亮,周明就醒了。
招待所外,這座城市已經像一台加滿油的機器,開始了新一天的轟鳴。
他沒有耽擱,揣上那本嶄新的藍色通行證,離開了這個藏汙納垢的臨時住所。
在路邊攤,他花了兩毛錢,買了一碗白粥和兩根油條。
滾燙的白粥下肚,驅散了南國清晨的潮氣,也讓他那顆因為尋親無果而懸著的心,暫時落回了實處。 (由於快取原因,請使用者直接瀏覽器訪問 解悶好,.隨時看 網站,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)
吃完飯,他攔下了一輛破舊的中巴。
「師傅,去賽格。」
司機是個精瘦的中年人,叼著煙,頭也不回地用粵語夾雜著普通話回道:「兩塊。」
周明沒有還價,遞過去兩張毛票,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。
車子搖搖晃晃,在坑窪不平的土路上前進。
窗外,是昨天那般狂野的景象。
但今天,周明的心境完全不同。
他不再是一個尋找目標的迷茫者。
他是一個帶著明確目的,即將踏入戰場的獵人。
十幾分鐘後,車子在一個塵土飛揚的路口停下。
「賽格到了,下車。」
周明跳下車,一股混雜著焊錫、燒焦塑料和無數人汗水的獨特氣味,直衝他的鼻腔。
眼前,是一片由幾棟低矮廠房和無數鐵皮棚屋組成的巨大市場。
這裡,就是未來幾十年,引領中國電子產業浪潮的聖地——賽格電子市場。
此刻的它,還遠沒有後世那般高樓林立的科幻感。
它更像一個巨大的,混亂的,充滿了原始生命力的草台班子。
人頭攢動,摩肩接踵。
來自天南海北的口音,在這裡匯聚成交織的聲浪。
「老闆,這批電容怎麼賣?」
「給我來一百個二極體!」
「香港剛到的貨,要不要睇下?」
周明站在市場入口,看著眼前這幅喧囂的畫卷,心中湧起一股異樣的感覺。
他知道,這片雜亂無章的土地上,埋藏著無數通往財富的礦脈。
隻是,他現在還缺少一把能勘探礦脈的鏟子。
他定了定神,在心中默唸。
簽到!
【在『賽格電子市場』簽到成功!】
【恭喜宿主獲得【積體電路原理(八十年代)】!】
【恭喜宿主獲得【電子產品成本覈算(精通)】!】
兩道金色的資訊流,如同醍醐灌頂,瞬間湧入他的大腦。
一剎那,周明眼前的世界,徹底變了。
那些原本在他眼中隻是五顏六色、奇形怪狀的電子元件,此刻,每一個都擁有了名字、功能和價格。
那塊綠色的板子,不再是板子,而是鋪設著銅箔線路的PCB板,上麵每一個焊點,都代表著一個電流的通路。
那個黑色的方塊,不再是方塊,而是封裝了數千個電晶體的積體電路晶片,是整個電子產品的大腦。
空氣中那股刺鼻的焊錫味,在他鼻子裡,分解成了錫、鉛、鬆香等不同物質的化學成分。
最恐怖的變化,是價格。
他目光所及之處,所有商品,都在他的腦海裡自動分解。
分解成最原始的物料成本,人工成本,以及,那令人心驚肉跳的利潤空間。
周明深吸一口氣,壓下心中的震撼。
他知道,從這一刻起,他在這片電子叢林裡,擁有了上帝視角。
他不再是一個門外漢,而是一個能看穿一切底牌的頂級玩家。
他邁開步子,走進了市場。
他沒有急著去打聽什麼,而是像一個普通的顧客,隨意地閒逛。
他的腳步,最終在一個賣電子表的櫃檯前停下。
這個櫃檯的位置最好,人也最多。
櫃檯後麵,一個梳著油頭,穿著花襯衫的老闆,正唾沫橫飛地向幾個圍觀的年輕人吹噓。
「靚仔,睇下啦!香港進口機芯,卡西歐同款,最新款!」
他拿起一塊方形的電子表,螢幕上紅色的數字閃爍著。
「走時準,還能放音樂,戴出去絕對有麵子!看你們是學生,算你們便宜點,八十塊!拿去!」
一個年輕人被說得心動,掏錢的手已經伸向了口袋。
周明隻是平靜地看了一眼那塊電子表。
下一秒。
他的腦海裡,一串冰冷的資料流,自動浮現。
【物品:方形電子表(仿製品)】
【成本分析啟動……】
【表殼:衝壓鐵皮,表麵鍍鉻。物料成本:1.8元。模具損耗:0.2元。合計:2元。】
【錶帶:劣質再生革,黑色。物料成本:0.8元。衝壓成本:0.2元。合計:1元。】
【機芯:國產『晨星』二廠次品。功能:走時,整點報時(單音)。穩定性差,月誤差超過五分鐘。批發渠道價:5元。】
【電池:國產水銀電池。電量不穩定,預計使用壽命少於三個月。批發渠道價:0.5元。】
【人工:城中村小作坊組裝。人均日產200隻。單隻人工成本:1元。】
【……成本覈算完畢。】
【單隻總成本:9.5元。】
【當前售價:80元。】
【利潤率:742%。】
一連串的數字,在周明腦中炸開。
他看著那個油頭老闆,那張堆滿笑容的臉,此刻在他眼裡,不再是一個人。
而是一個行走的,標價為「70.5元純利潤」的符號。
那個正準備掏錢的年輕人,在他眼裡,也不再是一個顧客。
而是一個即將被收割的,鮮嫩的韭菜。
周明沒有說話,轉身就走。
那個準備買表的年輕人,見他轉身,又猶豫了,放下了掏錢的手。
油頭老闆狠狠瞪了周明一眼,嘴裡不乾不淨地罵了一句。
周明毫不在意。
他繼續在市場裡穿行,一家家櫃檯看過去。
很快,他就發現了問題。
整個市場裡,賣電子表的櫃檯有幾十家。
但凡是生意好一點的,櫃檯上擺放的,都是那麼三四款外觀差不多的電子表。
而那些生意冷清的櫃檯,賣的電子錶款式五花八門,但做工粗糙,一看就是垃圾貨。
周明走到一個生意冷清的攤位前。
攤主是個愁眉苦臉的中年人,正拿一塊破布,百無聊賴地擦著那些無人問津的手錶。
周明拿起一塊手錶,假裝看著。
「老闆,你這表怎麼賣?」
中年人有氣無力地抬起頭:「三十。」
周明腦中成本自動分析:總成本6元。
他又拿起另一塊,問道:「那邊那些賣八十的,跟你這個有什麼不一樣?」
提到這個,中年人頓時來了氣,把手裡的破布往櫃檯上一摔。
「有什麼不一樣?機芯不一樣!電池不一樣!」
他壓低了聲音,朝那個油頭老闆的方向努了努嘴。
「看到沒,他們那些人,都能從龍哥那裡拿到好貨。那種帶音樂的機芯,還有那種耐用的電池,市場上隻有龍哥有!我們這些小戶,根本拿不到!」
「我們能拿到的,都是龍哥挑剩下的垃圾貨,死貴,還老壞。這生意,沒法做了!」
龍哥!
又是這個名字!
周明的心,猛地一跳。
線索,對上了。
房東老伯說的沒錯,三叔就是栽在了這個龍哥手裡。
而這個龍哥,不僅僅是放高利貸的黑-道頭子,他還是這個電子市場裡,核心貨源的壟斷者!
他控製了上遊的機芯和電池,就等於控製了所有下遊商戶的命脈。
他讓誰賺錢,誰就能賺錢。
他想讓誰死,誰就得關門倒閉。
三叔,就是那個想繞開他,結果被他一巴掌拍死的倒黴蛋。
周明裝作好奇地問道:「這個龍哥,這麼厲害?沒人能從別的地方搞到貨嗎?」
中年攤主冷笑一聲。
「別的地方?哪有別的地方?整個深圳,就他有門路,能從香港那邊,大批量搞到那些好東西。其他人,要麼沒路子,要麼搞來的量太少,根本沒用。」
「想做這行,就得拜他的碼頭,看他的臉色。不然,死路一條。」
中年攤主說完,又拿起破布,麻木地擦起了手錶。
周明放下了手裡的表,轉身離開。
此刻,他的思路,前所未有的清晰。
他腦中那張尋找三叔的地圖,瞬間補全了最關鍵的一塊。
想找到三-叔,就必須找到龍哥。
想找到龍哥,用暴力是不行的。在這個龍哥一手遮天的市場裡,強龍不壓地頭蛇。
唯一的辦法,就是用這個行業的規則,去擊敗他。
龍哥的命脈是什麼?
是對香港優質貨源的壟斷。
那自己要做的,就很簡單了。
打破他的壟斷!
隻要自己能搞到比他更好,比他更便宜的貨源,那他辛辛苦苦建立起來的地下王國,就會被自己釜底抽薪,瞬間崩塌。
到了那個時候,不是自己去找他。
而是他,會主動來找自己!
周明走出賽格市場,回頭看了一眼那片喧囂的建築。
陽光下,他的眼神,明亮得嚇人。
他的目光,彷彿穿透了市場,穿透了城市,穿透了那條渾濁的深圳河。
最終,落在了河對岸。
那個遍地都是機會,也遍地都是財富的……
香港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