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,約定的時間。
羅湖火車站對麵的郵局門口,人流如織。
周明靠在一根電線桿上,穿著昨天那身不起眼的衣服,混在等活的人群裡,像一滴水融入了渾濁的河流。
他的心跳平穩,但【危險感知】的雷達,已經開到了最大。
周圍每一個不經意的眼神,每一次靠近的腳步,都在他的腦海裡被剖析、標記。 (由於快取原因,請使用者直接瀏覽器訪問 看書就上,.超實用 網站,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)
一輛乾淨的豐田轎車,悄無聲息地滑到路邊停下。
和昨天霍振霆那輛一模一樣。
車窗降下,一個戴著墨鏡的平頭男人朝周明的方向看了一眼,招了招手。
周明走了過去。
男人沒有多餘的廢話,從副駕駛遞出一個牛皮紙袋。
「霍先生交代的東西。」
周明接過紙袋,入手不重,但裡麵的東西卻彷彿有千斤的分量。
他開啟紙袋,裡麵是一個藍色封皮的小本子。
翻開第一頁。
他的瞳孔驟然收縮。
上麵貼著一張他的黑白照片,照片上的他,眼神平靜,正是昨天在巷子裡那副模樣。
他可以肯定,自己從未給過霍振霆任何照片。
這個香港商人,到底用了什麼手段,在一天之內,就辦妥了這張通行證,甚至還神不知鬼不覺弄到了他的照片?
霍振霆的能量,比他預想的還要深不可測。
本子下麵,是幾張大麵額的港幣,還有一張手繪的簡易地圖,上麵圈出了蛇口三號碼頭倉庫的位置,旁邊標註了幾個觀察點。
周明抬頭,看向車裡的男人。
男人對他點了點頭,升上車窗,豐田車平穩地匯入車流,很快消失不見。
從頭到尾,乾淨利落,沒有一句多餘的話。
周明捏著那本藍色的《邊防通行證》,上麵的「務工人員」四個鉛字,燙得他手心發熱。
昨天,他還是一個隨時可能被抓捕遣返的「盲流」。
今天,他有了一個可以在這片土地上,光明正大行走的身份。
這張薄薄的證件,就是他的入場券。
是霍振霆遞給他的投名狀,也是他向黃四海宣戰的戰書。
他將通行證和地圖貼身收好,轉身走向火車站另一側的一個停車場。
那裡,同樣停著一輛豐田,不過是一輛白色的中巴車。
一名司機靠在車門上抽菸,看到周明,掐滅了菸頭,拉開了車門。
這也是霍振霆的安排。
周明坐上車。
車裡隻有他一個乘客,座椅乾淨,冷氣開得很足,與外麵燥熱混亂的世界隔絕開來。
中巴車啟動,駛離了嘈雜的羅湖車站。
窗外的景象,開始了一場光怪陸離的變形。
車子剛駛出市區,一邊還是綠油油的稻田,老農趕著水牛,在田埂上慢悠悠地走。
而另一邊,僅僅隔著一條泥濘的土路,就是一片巨大的工地。
無數的塔吊,像鋼鐵森林裡的長頸鹿,伸長了脖子,將一捆捆鋼筋吊向高空。
推土機發出震耳欲聾的咆哮,將一座座小山包夷為平地。
戴著安全帽的工人們,麵板被曬得黝黑,汗水浸透了他們的衣衫,喊著天南海北的號子,像螞蟻一樣在腳手架上攀爬。
落後與現代。
寧靜與瘋狂。
兩種截然不同的景象,被粗暴地撕裂,又強行拚接在一起,形成了這個時代獨有的奇觀。
周明的目光,穿過車窗,看著這一切。
他不是一個普通的看客。
他那來自2025年的靈魂,能看穿這片塵土飛揚背後的未來。
他知道,那些今天還不起眼的土包,明天就會變成寸土寸金的商業中心。
那些現在還光著膀子,在泥地裡打滾的工人,其中會有一些人,在未來的幾十年裡,抓住機遇,一飛沖天,成為名動一方的富豪。
**。
**裸的**。
刻在每一個人的臉上。
對金錢的渴望,對未來的憧憬,對改變命運的執念,匯聚成一股灼熱的能量,讓這片土地的空氣都在燃燒。
車子繼續前行。
路邊,一排排臨時搭建的窩棚,用木板和油布拚湊而成,這就是工人們的家。
窩棚外,女人們在渾濁的水溝裡洗著衣服,孩子們在泥地裡追逐打鬧。
周明看到,一個窩棚的門口,一個男人正狼吞虎嚥地吃著一碗白飯,連一點菜都沒有,但他的眼睛,卻死死盯著遠處正在封頂的高樓,那眼神,亮得嚇人。
這片土地,對一些人是天堂,對另一些人,就是地獄。
但所有人都相信,隻要肯拚命,地獄也能挖出通往天堂的路。
突然,一幅巨大的紅色標語,闖入周明的視野。
它被掛在一棟剛剛建成的廠房外牆上,紅底白字,每一個字都像磨盤那麼大。
【時間就是金錢,效率就是生命】
這句日後響徹全國的口號,在此刻,以一種最原始,最震撼的方式,衝擊著周明的神經。
它不是一句空話。
它是這片土地上所有人的行動準則,是驅動這個巨大時代機器瘋狂運轉的燃料。
周明看著那行標語,攥緊了拳頭。
他體內的血液,也跟著這片土地的脈搏,一點點沸騰起來。
他來這裡,不隻是為了救人。
他還要在這片遍地黃金的土地上,建立屬於自己的帝國!
一個多小時後。
中巴車的速度慢了下來。
司機回頭對周明說:「羅湖到了。」
周明拉開車門,走了下去。
一股混雜著海風鹹味、汗臭味和濃重塵土氣息的熱浪,撲麵而來。
他站在一片混亂的廣場上。
這裡比他剛到深圳時,還要混亂十倍。
南腔北調的叫喊聲,汽車的喇叭聲,建築工地的轟鳴聲,交織成一片巨大的噪音。
無數和他一樣年輕的麵孔,背著簡單的行囊,眼神裡帶著迷茫、警惕,和一絲怎麼也藏不住的野心,從他身邊走過。
穿著製服的聯防隊員,三五成群,目光銳利地掃視著人群,尋找著那些沒有通行證的「盲流」。
周明將手插進口袋,指尖觸碰著那本冰冷的通行證。
他抬起頭。
遠處,是一條渾濁的河流。
河對岸,是另一個世界。
一個燈紅酒綠,高樓林立,讓他既熟悉又陌生的世界——香港。
而他腳下的這片土地,這個在地圖上還隻是一個小小的,名叫「深圳」的漁村,既是通往那個世界的橋樑,也是一個巨大的,足以吞噬一切的漩渦。
是希望之地,也是冒險家的墳場。
周明將手伸進挎包,那幾根沉甸甸的小黃魚,靜靜地躺在裡麵。
這是他的第一筆啟動資金。
腦海裡,八級工程師的技術,是他無堅不摧的利劍。
胸口,那本嶄新的通行證,是他攻城略地的憑證。
他站在這裡,不再是茫然無措的北方少年,不再是倉皇尋親的無助者。
他是一個手握未來地圖,身懷絕世利器的屠龍者。
周明收回望向香港的目光,轉而投向蛇口的方向,眼神無比堅定。
黃四海,我來了。
深圳,我來了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