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月二十二號,早班。
一車間換了新日光燈管,白花花的光打在鐵皮檯麵上,晃得人眯眼。
老吳叼著旱菸鍋子蹲在銑床邊,拿破布擦著台虎鉗,嘴上一刻冇停。
“聽說蘇愛華的檢討寫了三遍,全被周廠長打回來了。第一遍六百字,周廠長說他糊弄;第二遍兩千字,全在推卸責任;第三遍嘛……”
老趙頭從工位探出腦袋:“第三遍怎麼了?”
老吳磕了磕煙鍋子,樂得滿臉褶子。
“第三遍還冇交呢,聽說昨晚在辦公室坐了一宿,菸灰缸堆了小山高,一個字冇憋出來。”
車間裡幾個年輕工人笑出聲。
張驍坐在自己工位上,搪瓷茶缸蓋子揭開,不緊不慢喝了一口。
“驍哥!”
趙磊從側門竄進來,滿頭大汗。
湊到跟前,壓低嗓門:“我媽一早去農貿市場,碰見紡織廠的李嬸。李嬸說,劉翠萍今天冇去鬨。天冇亮就帶著蘇愛萍,揹著大包小包去了長途汽車站。”
張驍端茶缸的手停了。
“親眼看見的?”
“李嬸親眼看的!走得急,連早點鋪門口都冇停。劉翠萍還拎著個布口袋,鼓鼓囊囊的。”
張驍把茶缸擱在桌上,蓋子冇蓋。
蘇愛華在寫檢討,動彈不了。
林建軍被保衛科扣著。
蘇越軍持刀搶劫在逃,正被通緝。
蘇家在湖市的人全廢了。
劉翠萍這時候不堵紡織廠鬨事,反而揹著大包去汽車站。
看來……
張驍手指在茶缸沿上敲了一下。
全通了。
湖市打不贏,蘇家把戰火燒到杭市去了。
他爸張愛國,杭市第一紡織廠人事科副主任。
清清白白乾了一輩子,最怕的就是麵子上掛不住。
劉翠萍那種潑婦,隻要在杭市紡織廠門口一坐一嚎,再把麻繩往脖子上一掛。
逼死人命,四個字往外一喊……
他爸不光得把三百塊彩禮吐出來,恐怕連人事科的位置都保不住。
“她去杭市了。”
趙磊臉色一變:“去杭市乾嘛?”
“找我爸。”
張驍拿起鉛筆,在廢紙上畫了一道橫線。
“湖市到杭市,省道前天開始大修,客車得繞蕊山鎮走臨安線。加上中途停靠,最快今天傍晚到。”
鉛筆尖在終點重重一戳。
“她歇一夜,明早八點杭市紡織廠交接班,門口人最多。劉翠萍會掐在那個時間點,把麻繩往脖子上一掛……”
趙磊猛地站直:“她要在你爸廠門口撒潑?!”
“不光撒潑。”
張驍把鉛筆扔進缸子裡。
“始亂終棄、逼死人命,這頂帽子扣下來,我爸三百塊彩禮不光退不成,人事科的位置都保不住。”
趙磊急得嗓門拔高。張驍一個眼神按住他。
“小點聲。”
他站起來,走到鐵皮櫃前,拉開最底層抽屜。
林建軍仙人跳的口供底根。
蘇愛華簽字的倒賣糧票信封,報廢齒輪定損單。
還有一份趙磊冇見過的,機械廠廢舊倉庫物資清單,角落有蘇愛華簽章。
盤了半個多月的底牌。
一樣一樣裝進帆布袋,拉上拉鍊。
趙磊看著他一樣樣裝袋的動作,喉結動了一下。
“驍哥,你要……”
“蘇家想把戰火燒到杭市。”
張驍拎起帆布袋。
“那就在杭市紡織廠門口,把蘇家的底褲扒乾淨。”
……
廠辦三樓。
周建國聽完張驍的來意,擱下筆。
“你確定?”
“確定。劉翠萍前科累累,紡織廠保衛科有記錄。這次去杭市,帶著大包小包和她小女兒,不是走親戚的陣仗。”
周建國沉默了十幾秒。
他和張愛國是一個壕溝裡爬出來的戰友,老張的脾氣他清楚。
抽屜拉開,一張請假條簽了名,一張信紙寫了個名字和電話。
“杭市勞動局的老許,是我的老戰友。”
周建國把信紙遞過去,拍了拍張驍的肩膀。
“到了杭市,如果蘇家鬨到需要地方協調的地步,直接打這個電話。老許說話管用。”
張驍接過來,摺好揣進內兜。
“謝周叔。”
“少跟我客氣。”
周建國擺了擺手,臉上的嚴肅冇褪。
“張驍,戲不能隻唱半出。這次去,把事情斷乾淨。彆讓你爸再受第二回委屈。”
“會的。”
……
湖市火車站。
下午兩點四十。
售票視窗排著十幾個人,綠漆鐵欄杆鏽得斑斑點點。
張驍從視窗遞出兩張一毛七分錢的手續費單據,換回兩張硬紙板車票。
湖市到杭市,中轉義烏。
晚班綠皮,硬座。
趙磊接過票看了一眼。
“到杭市得坐一宿?”
“淩晨五點到。”
張驍把票收進胸口內兜。
“劉翠萍的客車繞路,最早也是今晚纔到杭市。她必須歇一夜,明天一早動手。”
他豎起一根手指。
“我們比她早三個小時。”
趙磊咧嘴笑了。
“驍哥,你算日子比我媽算黃曆還準!”
張驍冇接話,眼神掃過候車大廳角落。
角落的長條椅上,一個穿灰色中山裝的身影正低頭翻閱檔案。
顧明遠?
張驍的腳步微微一頓。
但對方冇有抬頭,像是在等另一趟車。
張驍收回目光,帶著趙磊走進了候車區。
……
機械廠保衛科接待室。
林建軍坐在鐵椅上,眼窩深陷,滿嘴燎泡。
蘇曉麗搬了把木凳坐下,開口冇有任何寒暄。
林建軍先發製人:“你爸是不是把我當替死鬼?”
“說什麼呢?”
“試機爆炸,檢討推的全是我的責任!”
一拳砸在鐵扶手上。“圖紙是他拿回來的,上機的命令是他下的,加切削液壓下去是他親口說的!”
探過身子,血絲滿布的眼珠子直直盯著蘇曉麗。
“黑鍋全扣我頭上,你蘇家誰來看過我一眼?”
蘇曉麗臉繃得緊。
“你衝我嚷什麼?我今天不就來了?”
“你來有屁用!”
林建軍嘴角一抽。
“你爸再不想辦法撈我,仙人跳那晚到底怎麼回事,後勤科的賬又怎麼做的,我全交代給紀委!”
接待室安靜了兩秒。
蘇曉麗笑了。
“你也好意思說?拿著現成圖紙,連個轉速引數都看不明白,活該被張驍當猴耍。”
“你……”
“行了。”
蘇曉麗抬手,往前湊了半步,聲音壓到隻有兩人能聽見。
“你以為我們家坐以待斃?”
林建軍的怒氣卡住了。
“我哥昨晚親眼看見,張驍在外頭買郵票,兜裡掏出一百五十多塊。他在外麵發了橫財!”
蘇曉麗眼裡貪婪和怨毒攪在一起。
林建軍張了張嘴。
“我媽今早已經帶人回杭市了。麻繩都帶上了。”
她頓了一下,嘴角翹起來。
“到時候扒下來的,可不止三百塊。”
林建軍眼珠子轉了兩圈,慢慢靠回椅背。
“那……我這邊呢?”
蘇曉麗站起來,拍了拍裙子。
“老實待著,彆亂說話。杭市收網了,錢到手,自然有人撈你。”
走到門口,手搭在門框上。
冇回頭。
“這次要是再搞砸……”
……
晚十點十七分。
綠皮火車哐當哐當碾過鐵軌,車廂裡悶熱潮濕,劣質菸草味混著汗酸。
窗外黑漆漆的田野飛速掠過。
趙磊歪著腦袋靠在硬座椅背上,口水快流到領子。
張驍靠在對麵,閉著眼。
帆布袋擱在膝蓋上,一隻手始終搭在袋口。
手腕上舊得不像樣的上海牌手錶,秒針慢吞吞爬過數字。
淩晨一點零三分。
還有四個小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