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建國的辦公室在廠辦三樓儘頭。
張驍敲門進去時,屋裡煙霧繚繞。
三個外人坐在舊沙發上,茶幾上擺著搪瓷杯和一盤瓜子。
周建國站在辦公桌前,看見張驍,臉上的嚴肅鬆了鬆。
“來了。”
他正要開口介紹,坐在沙發正中的白髮老者先站了起來。
老花鏡,灰色中山裝,胸口彆著一枚紅底金字的視察證。
正是在郵電局門口、集郵黑市巷口,幾次出現的那位老者。
“顧明遠,省經濟視察組。”
老者主動伸出手,握了握張驍的手,力道不輕不重。
“今天隻看機械廠的技改成果。”
顧老鬆開手,推了推老花鏡,笑意淡淡,“其他的,不談。”
周建國端茶杯的手頓了一下。
他看了張驍一眼,又看了顧老一眼。
這小子,跟省裡來的人認識?
張驍麵色如常,衝另外兩位專家依次點頭問好,規規矩矩站到一旁。
趙磊跟在後頭,背貼著牆根。
“建國,你那個一車間的廢件改製,材料準備好了吧?”
顧老端起搪瓷杯吹了吹。
周建國剛要答話。
“咚咚咚。”
門被敲響。
蘇愛華推門進來,公文包夾在腋下,灰色中山裝扣得一絲不苟。
“周廠長,各位領導。”
他微微欠身,視線看過沙發上的專家組,最後在顧老臉上停了一瞬。
自始至終,冇看張驍一眼。
“後勤科受廠委委托,牽頭舊件技改攻關小組。”
蘇愛華從公文包裡抽出一份裝訂齊整的彙報材料,雙手遞到周建國桌上。
“二車間的試製樣品已經出爐,我代表攻關小組,邀請專家組移步二車間驗收。”
他頓了一下。
“一車間的同誌技術紮實,但思想上有些保守,不太願意配合全廠推廣。後勤科做了大量協調工作,才把手冊落地。”
趙磊的拳頭攥緊了。
張驍站在牆邊,表情玩味。
周建國翻了兩頁彙報材料,看向顧老示意。
顧老瞭然,放下茶杯起身。
“走,去看看。”
......
二車間。
一台X53K立式銑床被擦得鋥亮,擺在車間正中央。
林建軍站在銑床旁。
嶄新深藍勞保服,領口扣到最上麵一顆,頭髮用水抿過,油光鋥亮。
手裡攥著張驍那份改製手冊的影印件,另一隻手搭在電閘把手上。
看見專家組進來,他挺了挺胸。
蘇愛華走在最前麵,手指虛虛一引。
“各位領導,這是後勤科攻關小組的試製成果。林建軍同誌嚴格按照手冊引數,連夜趕製兩枚替代齒輪,已安裝到位。”
他拍了拍銑床外殼,語氣沉穩。
“集體智慧的結晶。”
張驍跟在人群最後,雙手插在工裝兜裡。
周建國繞銑床轉了一圈,彎腰看了看側板裝配痕跡,直起身。
“空轉冇意義。”
他衝林建軍抬了下下巴。
“掛擋,上高硬度毛坯,拉到六千轉。”
林建軍喉結動了一下。
低頭掃了一眼影印件,銼削角度、公差步驟、尺寸圖紙,寫得清清楚楚。
但轉速適配引數那一欄,是空的。
手冊裡根本冇提過六千轉。
手心開始冒汗。
他偏過頭,用眼神去找蘇愛華。
蘇愛華微微皺眉,朝他使了個眼色:上。
省裡的人看著呢。
退縮,前麵所有彙報全白費。
林建軍咬牙,推動變速桿。
主軸提速。
一千轉。
三千轉。
五千轉......
刀具咬進高硬度毛坯,鐵屑飛濺,切削聲利落乾脆。
頭三十秒,一切正常。
蘇愛華繃緊的肩膀鬆下來。
轉過頭,居高臨下瞥了一眼角落裡的張驍。
得意藏都藏不住。
張驍麵無表情。
他的目光冇落在銑床上,而是落在進給箱側板一顆螺栓上。
那顆螺栓在輕微顫抖。
第四十秒。
“嘎!吱!”
沉悶的金屬絞殺聲,從進給箱深處悶出來。
不是正常切削摩擦。
是兩塊硬度不匹配的金屬,在高溫高速下互相啃咬、互相撕裂。
鐵殼開始震顫,地麵碎鐵屑被震得亂蹦。
林建軍的臉煞白。
鬆開進給手輪,下意識後退半步,右手伸向電閘。
“不許停!”
蘇愛華壓低嗓門,從牙縫擠出來。
“加切削液壓下去!停了怎麼交代?”
林建軍的手懸在電閘上方。
進退兩難。
張驍嘴唇動了一下,冇有開口。
下一秒......
“砰!”
炸裂聲像一顆悶雷。
進給箱側板被兩塊崩碎的鐵片擊穿。
一塊擦著林建軍頭皮飛出去,釘進身後紅磚牆麵,入牆半寸。
另一塊打在天花板鐵皮上,彈落在地。
黑煙從機箱裂縫湧出來,夾著刺鼻的焦糊味。
林建軍雙腿一軟,整個人癱坐在油汙地麵上。
褲襠洇出一片深色水漬。
全場死寂。
專家組被警衛本能護到身後。
顧老臉色鐵青,老花鏡差點從鼻梁滑落。
周建國反應過來,猛地轉向蘇愛華。
“蘇愛華!”
廠長的聲音冷若冰霜。
“這就是你後勤科的集體智慧?省裡專家在現場,你拿一顆炸彈來彙報?!”
蘇愛華臉上的血色一寸寸褪淨。
但他腦子轉得比誰都快。
猛地轉身,手指直指張驍。
“廠長!是張驍!他交上來的圖紙資料造假!蓄意破壞試製成果!這是報複!”
二車間工人一片嘩然。
張驍站在原地,位置冇挪半步。
等蘇愛華嘶吼的尾音消散在鐵皮屋頂下,他纔開口。
“蘇科長,我昨天交手冊時說過,照著尺寸死磕就行。”
他往前走了一步。
“但我冇讓你們,把熱膨脹率極高的普通廢鑄鐵,裝進六千轉的立式銑床裡。”
又走一步。
“廢鋼和原裝合金在高速運轉下的受熱膨脹極限,差了四倍。這是鉗工學徒第一年就該知道的常識。”
他停下來,看著蘇愛華的眼睛。
“連這都不懂,就敢盲目上機搶功。”
張驍的聲音驟然拔高。
“真當國家的機器,是給你蘇愛華鍍金的玩具?”
車間裡鴉雀無聲。
蘇愛華張了張嘴,一個字冇蹦出來。
顧老從警衛身後走出來,彎腰撿起那塊釘在牆上的碎鐵片,指尖翻了翻。
放下後,拍了拍手上的鐵鏽灰。
什麼都冇說。
但他看向周建國的那個眼神,比任何話都重。
周建國渾身發抖,抬手指著林建軍。
“林建軍,即刻停止一切職務,移交保衛科徹查!”
又指蘇愛華。
“停職反省!一萬字檢查,三天內交到我桌上!交不出來,後勤科長這個位置,彆坐了!”
蘇愛華嘴唇哆嗦了兩下。
低下頭,一言不發轉身往外走。
經過張驍身邊時,腳步頓了半秒。
冇抬頭。
走了。
......
傍晚,下班鈴響過半個鐘頭。
老槐樹底下,夕陽把樹影拉得老長。
柳婉寧推著自行車從紡織廠巷口出來。
的確良襯衫洗得發白,辮子搭在肩上,臉上帶著一天的倦意。
看見張驍,腳步慢了。
張驍把一個網兜掛在她車把上。
四個蘋果沉甸甸的,把車把壓歪了一下。
“你又亂花錢。”
柳婉寧聲音很輕,耳尖紅了。
“冇亂花。”
張驍手撐著自行車橫梁,側頭看她。
夕陽打在臉上,線條柔和了幾分。
“婉寧。”
壓低聲音。
“這兩天,我會把婚約斷得乾乾淨淨。”
柳婉寧攥緊車把的手指收了收。
“以後,你不用再躲著他們。”
她低頭看著網兜裡紅得發亮的蘋果,冇說話。
過了好一會兒,輕輕“嗯”了一聲。
張驍目送她推車上樓,背影消失在樓梯拐角,才蹬車往回走。
他冇注意到,五十米外巷子陰影裡,蘇越軍靠在牆根,半張臉藏在暮色中。
劉翠萍站在他身後,眼睛死死盯著網兜消失的方向。
“媽,看見冇?”
蘇越軍嚥了口唾沫,聲音壓得極低。
“一買就是四個蘋果,這狗日的在外麵撈大錢了!”
劉翠萍抹了把臉上殘留的泥灰,眼珠子轉了兩圈。
“明天,叫上你大姑和你二嬸。”
她咬著後槽牙,聲音陰惻惻的。
“帶齊人手,去張家。三百塊彩禮一分不能少。他要是敢提退婚......”
她從兜裡摸出一截麻繩,手指繞了兩圈。
“咱就在他家門口掛起來,看他退不退得成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