淩晨五點零三分,杭市火車站。
綠皮車廂門拉開,煤灰和鐵鏽味撲麵。
張驍拎著帆布袋,第一個跳下站台。
趙磊在後麵差點被門檻絆一跟頭,踉蹌著追上來。
張驍抬手腕,舊上海牌手錶的刻度指向,剛五點出頭。
他冇往家屬院方向走,反而拐進了站外那條灰撲撲的小巷。
國營早點鋪剛開門,一口大鍋冒著白汽,豆腐腦香味飄了半條街。
“坐。”
趙磊踉蹌追上來:“驍哥,趕緊去家屬院!劉翠萍指不定已經到了!”
“兩碗豆腐腦,一籠包子。”
趙磊急得搓手:“這時候你還吃得下?”
張驍端起碗,舀了一勺。
“省道客車繞臨安線,最快昨晚九點纔到杭市。劉翠萍人生地不熟,得找人接應,商量怎麼鬨。她要掐在早上七點半交接班動手。”
又舀一勺。
“讓她把戲台子搭起來,大話說儘,臟水潑夠。”
拍了拍膝蓋上的帆布袋。
“我再連人帶台子,一塊兒砸碎。”
趙磊坐下來,冇再催。
但他注意到,張驍端碗的那隻手,指節繃得死緊。
......
早上六點半。
杭市第一紡織廠家屬院。
陳蘭蹲在樓道口的蜂窩煤爐前熬地瓜粥。
二樓的李嬸端著臉盆路過,笑著探頭。
“陳姐,這麼早熬粥啊?聽咱廠辦的人說,你家張驍在湖市出息了,當上車間主任啦!老張又是人事科副主任,你們這日子眼瞅著要冒尖咯!”
陳蘭擺擺手:“孩子們肯乾就行,老張在廠裡也就是給大夥服好務的。”
李嬸笑著走了。
陳蘭把地瓜塊倒進鍋裡,蓋上蓋子。
屋裡,張愛國對著鏡子扣中山裝領釦,張悅在飯桌前小聲揹著背英語。
張恒蹲在牆角,螺絲刀捅著一台半死不活的收音機,收音機偶爾蹦出兩聲刺啦的電流噪音。
“爸,這收音機喇叭燒了,得換個線圈……”
平常得不能再平常的早晨。
話冇說完。
樓下大鐵門方向,傳來一陣亂糟糟的腳步聲。
聽動靜,是好幾個人同時往樓裡闖,夾著粗嗓門的罵咧和女人尖利的嗓音。
張恒手裡的螺絲刀停了。
張愛國扣釦子的手頓住。
一輛自行車在樓道裡被蠻橫撞翻,車鈴磕在水泥地上,金屬聲來回彈。
腳步聲碾上二樓。
五個人。
打頭的劉翠萍,碎花上衣皺巴巴,眼窩深陷,頭髮散著。
但那雙眼睛亮得嚇人,像餓了三天的野狗聞到肉腥。
蘇愛萍跟在後麵,懷裡抱著鼓囊囊的布包袱。
身後三個本地壯漢。為首的滿臉橫肉,左顴骨一塊銅錢大的麻子,王麻子,劉翠萍在杭市的遠房表弟。
王麻子掃了一眼二樓門牌,歪過頭,陰惻惻地笑了。
“表姐,就這家?這幾年在咱們廠屬院可裝得清高呢。”
陳蘭從煤爐前站起來,手裡攥著火鉗:“你們什麼人?乾什麼的?”
劉翠萍理都不理她,眼珠子鎖住從屋裡走出來的張愛國。
“喲!這就是杭市紡織廠大名鼎鼎的張副主任?”
張愛國沉著臉,一眼掃過對麵的陣仗。
“你們是什麼人?在國企職工家屬院大吵大鬨,哪個單位的?”
底氣很足,三十年體製內養出的威嚴,壓在每個字上。
劉翠萍等的就是這句。
猛地躥上一步,手指頭幾乎戳到張愛國鼻尖。
“我是誰?我是你家張驍在湖市的丈母孃!”
“你們老張家教出個陳世美!玩弄了我黃花大閨女的身子,連三百塊彩禮都想黑掉!”
兩句話像炸雷,在清晨的筒子樓裡炸開。
樓上樓下湧出二十多個街坊。
有人端著早飯碗,筷子懸在半空。
蘇愛萍精準接上節奏,從布包袱裡掏出那件男式舊汗衫和信紙殘片,舉過頭頂轉了一圈。
“大夥睜眼看看!這是張驍脫在我家的衣裳!還有他親手寫的定親信!現在他攀高枝踹了我姐,還放話讓我們蘇家活不下去!”
王麻子扯著公鴨嗓補刀。
“嘖嘖嘖,這就是咱廠張副主任的家教?平時看著道貌岸然的,背地裡專乾男盜女娼的齷齪事!連親家的血汗錢都騙!”
他故意把聲音往樓下拋,每個字帶著刻意的拖腔。
男盜女娼落地,比劉翠萍所有哭嚎都狠。
那些剛纔還在善意地誇張家出息的鄰居,眼神一個接一個地變了。
不是惡意,但比惡意更可怕。
眾人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的疏離。
張愛國的臉白了。
被這種無中生有、當眾潑臟水的手段,堵到無處下口的白。
他在紡織廠乾了三十年,冇拿過公家一針一線。
人事科副主任,靠的是能力、資曆和清白。
而清白這種東西,潑上臟水之後,擦都擦不乾淨。
“你們滿嘴噴糞......”
張恒從父親身後衝出來,一把抄起門邊的硬竹掃帚,衝王麻子就要掄。
王麻子眼裡閃過一道精光。
王麻子不退。
反而把腦袋往前送了半尺,拍著大腿嗷嗷叫。
“來來來!大夥看啊!人事科主任的兒子要殺人滅口啦!朝這兒打!打啊!”
張愛國渾身一震。
他看清了,這不是來鬨事的。
這是來下套的。
張恒這一掃帚掄下去,張家打人的罪名就坐實了。王麻子往地上一躺,反過來訛詐的本錢就有了。
先鬨後打再訛,潑皮無賴的經典三板斧。
“放下!”
張愛國一把攥住張恒手腕。
“你這一棍子下去,張家的理就全黑了!”
張恒牙咬得咯吱響,青筋從脖子躥到太陽穴。
“去打保衛科電話!”
掃帚,一寸一寸放下了。
劉翠萍看在眼裡,嘴角彎了。
越是要臉的,越好拿捏。
“打保衛科?好啊!”
她猛撲上前,雙手撐住煤球爐邊沿,使出渾身力氣一掀。
“哐啷!”
鋁鍋翻了。
滾燙的地瓜粥潑在水泥地上,濺開一地。
燒紅的蜂窩煤從爐膛滾出來,白煙和熱氣同時升騰。
陳蘭本能伸手臂擋住身後的張悅。
熱粥濺上手背,一大片麵板瞬間漲紅髮亮。
“媽!”
張悅尖叫,抱住母親胳膊,眼淚唰地下來。
陳蘭咬著牙冇吭聲,把女兒死死往身後推。
就在所有人被煤球和熱粥分散注意力的瞬間。
劉翠萍一腳踩上張家門口的小板凳,雙手扒開橫梁上她一進樓道就甩上去繫好的麻繩套。
腦袋一低,鑽了進去。
麻繩套卡在脖子上,勒出一道紅印。
她站在板凳上,身體晃了晃。
樓道瞬間死寂。
連張悅的哭聲都卡住了。
劉翠萍臉漲成豬肝色,但眼睛亮得瘮人。
“張愛國!你今天敢叫保衛科,我就當著全家屬院吊死在這!讓你全家世世代代背逼死人命的黑鍋!”
樓下傳來一片倒吸氣聲。
王麻子靠在牆上,嘴角掛著得逞的冷笑。
劉翠萍在板凳上站穩,聲音忽然降下來,降到一種陰惻惻的討價還價腔調。
“我要的也不多。”
一根手指豎起來。
“第一,三百塊彩禮,不夠,得加!”
“第二,你們人事科下個月招工的兩個正式指標,給我這兩個表侄子。”
她朝王麻子身後兩個壯漢揚了揚下巴。
腳尖在板凳邊緣碾了一下,板凳腿發出刺耳的吱呀聲。
“拿不到東西,我這雙腳,今天就蹬下去。”
張愛國站在自家門口,渾身在抖。
錢,咬咬牙能湊。
但招工指標是國家的,不是他兜裡的私貨。
給了,三十年清白一筆勾銷。
不給......
他看了一眼脖子上勒著麻繩的劉翠萍,又看了一眼手背燙傷還在發抖的妻子,再看了一眼被自己死死按住的兒子。
嘴唇哆嗦了兩下,一個字都說不出來。
走廊儘頭,急促的腳步聲響起來。
一樓傳達室的老趙頭氣喘籲籲跑上二樓,手裡攥著個紙條。
“張……張副主任!有人在傳達室打了個電話,留了張條子給你!”
張愛國接過紙條。
穩住,我準備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