週一,七月二十一號。
老吳蹲在X62W銑床前,卡尺夾緊最後一根毛坯件,刻度線對齊。
他騰地站起來,鉛筆狠狠在進度表上畫了個勾。
“全部完成!提前十八天!”
老吳的嗓門炸開,整個車間都聽見了。
有人吹了聲口哨,有人拿扳手敲鐵皮桌麵,叮叮噹噹響成一片。
趙磊從立柱後竄出來,搓著手樂得合不攏嘴。
“驍哥!十八天!咱一車間從建廠到現在,哪回提前過十八天?”
張驍在水龍頭下衝淨手上的機油,甩了兩下水,從掛衣架上取下工作服。
周叔的約還等著。
他正套上袖子,扣第二顆釦子的手停了。
“哐!”
車間大門被人從外頭撞開,鐵皮門板彈在牆上。
蘇愛華走進來。
灰色中山裝熨得筆挺,公文包夾在腋下,步子四平八穩。
他身後跟著林建軍。
嶄新深藍勞保服,領口扣到最上頭,下巴抬著,眼睛不看人。
手裡的掃帚冇了。
老吳的旱菸鍋子懸在半空,剛舉到嘴邊的動作定住。
趙磊的笑臉僵了一瞬。
車間裡的熱乎勁像被澆了一桶冰水。
蘇愛華走到張驍工位前站定,公文包擱上鐵皮桌麵。
“張主任,辛苦了。”
他清了清嗓子。
“廢件改製提前完成進度,後勤科代錶廠委,充分肯定。”
官話說完,話鋒一轉。
“不過今天省裡專家組抵廠視察,廠委一致認為,這項技術不能停留在個人手裡,必須提煉成標準化手冊,全廠推廣。”
他伸手拍了拍公文包。
“後勤科受廠委委托,統籌技術總結。張主任,請把改製齒輪的詳細引數和操作步驟整理出來,移交後勤科。”
頓了一下。
“這是組織決定。”
車間的空氣凝住了。
林建軍往前邁半步,歪著腦袋衝張驍笑。
“張主任,彆犯本位主義錯誤。技術是集體財產,不是你個人私貨。”
他掃了一眼圍觀的工人,拔高嗓門。
“藏著掖著算什麼?怕彆人學會了搶你飯碗?格局小了。”
“砰!”
趙磊一拳砸在立柱上。
“你他媽有臉說這話?前幾天拿廢品冒充配件差點炸死人的是誰?現在洗乾淨臉來搶功了?”
老趙頭從後頭躥上來,兩條胳膊死死箍住趙磊的腰往回拽。
“磊子!彆衝動!”
幾個老師傅臉漲得通紅,攥著工具不說話,眼珠子來回在蘇愛華和張驍之間掃。
年輕學徒們縮在後頭,大氣不敢喘。
蘇愛華麵色不變,他隻盯著張驍,等他的回答。
張驍站在工位前。
他的目光從蘇愛華臉上劃過,又落在林建軍急不可耐的眼神上。
安靜了三秒。
他轉身,拉開工位前的鐵皮抽屜。
幾頁紙,鋼筆字跡工整,配著手繪草圖。
張驍把紙抽出來,拍在蘇愛華麵前。
“蘇科長說得對,大局為重。”
全車間的呼吸停了。
“這是我昨晚連夜總結的基礎改製手冊,銼削角度、公差步驟、圖紙尺寸,全在上麵。”
蘇愛華的嘴張了一下。
準備好的一肚子威逼利誘,硬生生卡住。
林建軍更是愣在原地。
他們想過張驍硬頂、吵鬨、甚至摔東西。
唯獨冇想過,他認了。
圍觀的工人麵麵相覷。
老吳張了張嘴,一個字冇蹦出來。
趙磊被老趙頭箍著,整個人僵住了。
車間裡響起一陣倒吸涼氣的嘶嘶聲。
林建軍最先回神,一把搶過那幾頁紙,急切翻開。
圖文並茂,銼削角度標註清晰,遊標卡尺讀數一目瞭然。
張驍不緊不慢補了一句。
“這技術說難不難,照著圖紙上的尺寸死磕就行。”
他看了林建軍一眼。
“林建軍同誌正愁冇地方戴罪立功,拿去照著練練手,正合適。”
林建軍翻圖紙的手頓了一瞬。
但虛榮心壓過了警覺。
他把紙攥緊,衝蘇愛華點了下頭。
蘇愛華深深看了張驍一眼。
認慫認得太痛快了。
但白紙黑字攤在麵前,引數齊全。
他怕夜長夢多。
公文包合上,把手冊夾進去。
蘇愛華清了清嗓子。
“經廠委批準,後勤科成立舊件技改攻關小組,林建軍同誌擔任牽頭人,即日起在二車間全麵試製。”
他頓了一下,掃視全場。
“成果直接向省裡專家組彙報。”
說完,轉身就走。
林建軍跟在後麵,經過趙磊身邊故意放慢腳步。
“趙磊,替我把掃帚收好。說不定哪天張主任用得上。”
嘴角的笑意藏都藏不住。
趙磊青筋暴跳,被老趙頭拽著差點連人帶柱子往前衝。
蘇愛華和林建軍的背影消失在車間門外。
門板合上。
“他孃的!明搶啊!”
“張主任忙了多少個通宵的東西,就這麼白送了?”
老吳蹲在銑床前,攥著旱菸鍋子的手背青筋一根根凸起來。
趙磊甩開老趙頭,三步衝到張驍麵前。
“驍哥!你為什麼給他?那是你的心血!”
他胸口劇烈起伏,眼眶泛紅。
“那份手冊交出去,省裡專家一看成果,功勞全記在蘇愛華頭上!你白乾!”
張驍端起工位上的搪瓷茶缸,揭開蓋子,吹了吹水麵的浮沫。
喝了一口。
“磊子。”
“啊?”
張驍放下茶缸。
眼神從搪瓷杯沿上方抬起來,落在趙磊臉上。
那個眼神讓趙磊後脖頸的汗毛豎了起來。
是獵人布完陷阱之後,看著獵物叼走誘餌時的那種冷。
“你覺得,一把銼刀能做到幾絲公差,靠的是什麼?”
趙磊一怔。
張驍豎起兩根手指。
“兩樣東西,第一,手感。第二,材料。”
他的手指在搪瓷缸沿上輕輕敲了兩下。
“手感,那份手冊裡教不了。”
敲第二下。
“材料,廢鋼和原裝合金在高速運轉下的受熱膨脹率,差了四倍。”
“冇有這個引數,照貓畫虎做出來的東西,往銑床裡一塞,轉速拉到六千轉以上……”
張驍冇說完。
但在場每個操作過銑床的人,脊背同時發涼。
老吳猛地抬頭。
他蹲了半輩子的銑床,這句話的分量,他比任何人都懂。
“張主任……你是故意的?”
張驍把搪瓷茶缸擱回桌上,蓋子扣嚴。
“吳師傅,我有句話放在這兒。”
他看著老吳的眼睛。
“二車間的機器,不歸咱管。但人命關天,真要出事之前,我不會袖手旁觀。”
老吳嘴唇哆嗦了兩下,最終什麼都冇說。
攥緊旱菸鍋子,重重點了一下頭。
趙磊張著嘴,腦子裡的彎繞了好一會兒才轉過來。
“驍哥……你這是……”
張驍拍了拍他肩膀,打斷他。
“走,周廠長還等著。”
兩人推開車間門往外走。
對麪廠辦大樓門口,停著一輛軍綠色吉普。
省城牌照。
車門開著,一個穿灰色中山裝的白髮老者正彎腰取公文包。
老花鏡,花白頭髮。
張驍腳步一頓。
是他?
老者直起身,隔著半個操場的距離,目光看向張驍。
隻是推了推老花鏡,對張驍趙磊倆人笑著。
轉身,跟著廠辦的人進了大樓。
趙磊也看見了。
“驍哥,那老頭誰?”
張驍收回目光,邁步往廠辦走。
“省裡來的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