7月18號,入伏第三天。
一車間鐵皮頂被毒日頭曬得能攤雞蛋,悶熱的空氣裹著機油味往人鼻孔裡鑽。
張驍卷著袖子站在工位前,麵前攤著一張生產進度表,上頭密密麻麻的紅筆劃痕觸目驚心。
齒輪毛坯的交期,就在今天。
那台X62W銑床沉默地蹲在車間中央,像一頭被拔了牙的鐵獸。
過橋齒輪報廢之後,後勤科的新件調撥單被卡了整整五天。
理由冠冕堂皇:省城配件廠排產緊張,預計還需一週。
誰信?
老吳蹲在銑床旁,旱菸鍋子都快嚼碎了,滿嘴燎泡說話都漏風。
“張主任,後勤科那幫人咬死了說省城還得一週。今天交不上貨,全車間下月獎金全泡湯!”
老吳一巴掌拍在銑床外殼上,鐵皮震出悶響。
“咱們這幫弟兄起早貪黑乾了一個月,到頭來因為幾個零件被人卡脖子?”
幾個工人圍在旁邊,臉色都不好看。
角落裡傳來“刷!刷!”的掃地聲。
林建軍穿著一身破了三個洞的勞保服,正拿著比他人還高的大竹掃帚,慢吞吞地在過道裡推鐵屑。
蘇愛華花了大價錢把他從局子裡撈出來,代價是背了嚴重警告,下放車間當雜役。
聽見老吳的話,林建軍的掃帚停了。
他歪過頭,嘴角耷拉著,聲音剛好夠半個車間聽見。
“哎呦,新上任的張主任不是挺能耐麼?得罪後勤科的時候怎麼不想想今天?”
他拄著掃帚,衝幾個年輕學徒擠了擠眼。
“光會耍嘴皮子,能當飯吃?連累大夥兒捱餓。”
“這車間主任的位置……怕是坐到頭咯。”
有兩個學徒低下了頭,不敢接話,但眼神已經開始躲閃。
趙磊攥著拳頭從立柱後麵竄出來:“你他媽再嚼舌根……”
張驍抬了下手。
趙磊硬生生刹住腳,胸口起伏了兩下,退回去了。
張驍看都冇看林建軍。
他轉身走到自己工位後頭,拽出一個沾滿灰的麻袋。
這麻袋是幾天前他從南邊廢舊倉庫順手帶回來的。
“嘩啦!”
一堆鏽跡斑斑的報廢齒輪和廢銅料頭倒在水泥地上,叮叮噹噹滾了一地。
車間裡的聲音矮了下去。
張驍彎腰,從那堆廢鐵裡翻出兩個齒麵磨得發亮的舊齒輪,掂了掂分量,托在掌心看了三秒。
“既然後勤科不給,咱們自己做。”
老吳煙鍋子差點掉地上:“啥?”
林建軍先是一愣。
隨後他笑了。
“張驍,你瘋了吧?”
他扔了掃帚,大步走到那堆廢料前,撿起一個鏽透的齒輪在手裡顛了顛,轉身衝著全車間揚起來。
“大夥都瞧瞧!這是當垃圾扔的報廢件!他要拿這破爛當高精度替代件往機器裡塞?”
林建軍把齒輪往地上一摔,“哐當”一聲脆響。
“你要是能用銼刀搓出合格的過橋齒輪,我林建軍今天把地上這鐵屑全生吃了!”
他故意拔高嗓門,等著看笑話。
幾個年輕工人麵麵相覷。
連老趙頭都皺起了眉,叼著煙鍋子冇吱聲。
張驍仍舊冇看林建軍一眼。
他拎著兩個廢齒輪走到鉗工台前,動作利索地夾進台虎鉗,擰緊。
從工具架上摘下一把平口銼刀。
右手握柄,左手扶尖。
手腕下壓。
“嚓!”
第一刀。
銼刀貼著廢舊金屬麵推過去,鐵鏽和氧化層被整片削落,露出底下暗沉的鋼色。
金屬碎屑簌簌掉落,偶爾濺起一點火星。
老吳最先湊過去,起初他隻是好奇。
但看了不到兩分鐘,他手裡的旱菸鍋子滅了都冇察覺。
張驍不是在除鏽,是在對廢件做手工改製。
每推幾刀,張驍便從胸口兜裡掏出一把遊標卡尺,在齒麵上輕輕一卡。
眼睛掃一下刻度,卡尺收回,繼續下刀。
整套動作行雲流水,中間冇有一秒猶豫。
老趙頭不知什麼時候也擠了過來。
他盯著張驍手裡的卡尺看了半天,突然倒退一步。
“這準頭……”
老趙頭的聲音發顫。
“硬生生乾到了幾絲的公差?!”
他轉頭看向老吳,滿臉不可思議。
“老吳,你看清了冇?這是手工銼!不是磨床!幾絲的公差!”
在機械加工這行,一絲等於一根頭髮的幾分之一。
能在磨床上乾到這種精度的,已經是高階技工。
用一把銼刀,純靠手感和肌肉控製乾到這種精度。
整個湖市第一機械廠,冇有人見過。
車間裡徹底安靜了。
連鐵皮頂上被曬得吱嘎的聲音都能聽見。
所有人的目光釘在張驍的雙手上。
……
二十分鐘後。
張驍直起腰,將台虎鉗鬆開。
兩個光潔如新的齒輪躺在他掌心。
齒麵平整,齒距均勻,邊角利落,在日光下泛著冷冽的金屬光澤。
他把齒輪扔給老吳。
“上機,測試。”
老吳雙手接住,像捧著兩塊傳家寶玉,彎腰就鑽進了銑床底座。
林建軍的臉已經白了,但嘴還在硬撐。
“裝樣子誰不會?手工打磨的東西,一上高轉速,保管炸膛崩碎!”
冇人搭理他。
老吳從機器底下鑽出來,拍了拍手上的油灰。
拉下電閘。
“嗡!”
銑床主軸轉動,聲音平穩順滑。
冇有異響和震顫。
老吳往進給裡推了第一根毛坯件。
刀具咬進高硬度鋼材,鐵屑飛濺如細雨。
切削聲利落乾脆,毛坯件一次成型。
老吳拿起成品件,用千分尺量了三遍。
他猛地轉過身,衝著車間扯開嗓子吼了一句:
“一次性過檢!精度比原裝件還高半絲!”
車間炸了!
“好!”
“牛!”
“張主任這手活真他媽絕了!”
掌聲和叫好聲混在一起,鐵皮屋頂都在顫。
老趙頭把旱菸鍋子往鞋底狠狠一磕,走到張驍跟前。
什麼都冇說,伸出兩隻佈滿老繭的手,結結實實握了一下。
隨後張驍彎腰,從地上撿起一塊廢料頭,隨手扔在林建軍腳邊。
廢鐵砸在水泥地上,滾到林建軍的鞋尖前停住。
張驍的目光這才落在林建軍身上。
“睜大眼看清楚。”
“隻要技術在手,廢銅爛鐵也是寶。”
他往前邁了半步。
“你在這車間裡,連塊廢鐵都不如。”
張驍轉過身。
“掃你的地去。”
林建軍攥著掃帚杆,指節不自覺的攥到泛白。
他張了張嘴,一個字都冇蹦出來。
周圍幾十道目光像刀一樣刮過他的臉。
他低下頭,拖著掃帚縮回了角落。
……
收工前,老吳追上張驍。
他搓著手,欲言又止了半天,終於憋出一句。
“張主任,你這手藝……到底跟誰學的?我乾了快三十年鉗工,冇見過這種路數。”
張驍拍了拍他的肩膀,笑了一下。
“吳師傅,改天請您喝酒,到時候慢慢跟您聊。”
老吳點了點頭,眼神裡多了一層說不清的東西。
趙磊從外頭跑進來,滿頭大汗。
“驍哥!我剛路過郵電局,看見大門口新貼了張紅頭通知!圍了一堆人!”
他喘著粗氣,拍著大腿。
“我冇擠進去看清楚寫的啥,但聽見旁邊有個戴眼鏡的老頭在那罵街,說什麼全部回收銷燬!”
張驍擦手的動作頓了一瞬。
隨即,他把抹布甩進鐵桶裡,語氣隨意。
“明天一早,替我請半天假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