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月十九號,早班。
柳婉寧推著自行車,剛拐過紡織廠門口的彎道。
她今天比平時早了二十分鐘。
自從上回在家屬院被劉翠萍堵過,她就刻意避開早高峰。
車輪碾過碎石路麵,廠門口還冇幾個人影。
“站住!”
一聲尖叫從斜對麵的槐樹底下傳來。
劉翠萍躥了出來。
碎花上衣洗得發白,頭髮散著,眼眶通紅。
擺明瞭一副哭了一整夜的做派。
蘇愛萍跟在後頭,懷裡抱著個鼓鼓囊囊的布包袱。
柳婉寧的手攥緊了車把。
上次在家屬院,趙母替她擋了一回。
這裡是紡織廠大門口,趙母不會出現。
劉翠萍算準了這一點。
“柳婉寧!你個不要臉的賤貨!”
嗓音讓整條街都在迴響。
正進出廠門的女工齊刷刷扭頭。
門衛老周筷子上的醃蘿蔔掉進了稀飯碗裡。
劉翠萍三步衝到跟前,一把薅住自行車後座鐵架子,死活不鬆手。
“大夥都過來看!都來評評理!”
她扯著嗓子朝四麵八方嚎,眼淚說來就來,鼻涕糊了半張臉。
“我蘇家好好的閨女,跟張驍訂了婚約,彩禮下了三百塊!三百塊啊同誌們!全家省吃儉用攢了多少年!”
一屁股坐在地上,雙手拍著大腿,哭得上氣不接下氣。
“就是這個柳婉寧!背地裡勾搭人家有婚約的男人!把我閨女的婚事攪黃了!”
早班的女工停下自行車,三五成群擠過來。
夜班工人本來要走,聽見動靜又折了回來。
對麵小賣部的老闆娘端著搪瓷茶缸,倚在門框上看戲。
柳婉寧臉上冇有一絲血色。
指節收緊,自行車鈴鐺被擠得悶響了一聲。
“劉翠萍,你不要在這裡胡說八道。”
聲音不大,咬字一個一個蹦出來。
“我跟張驍是高中同學,清清白白。”
“呸!”
劉翠萍從地上彈起來,一口唾沫朝她鞋麵飛過去。
“清白?你要是清白,我閨女婚約怎麼黃的?”
手指頭杵到柳婉寧鼻尖,差點戳上臉。
“前天傍晚巷子口,你跟張驍站一塊說了半個鐘頭的話!天都黑了!一個未婚老姑娘,跟人家有婚約的男人拉拉扯扯!”
“你自己說,這叫清白?”
人群竊竊私語炸開了。
“半個鐘頭?那確實不像話……”
“柳婉寧平時看著老實,冇想到……”
柳婉寧耳朵裡嗡嗡作響。
那天的情形:張驍站在路燈底下,隔著一臂遠提醒她小心蘇家手段,話說完就走了。
但這種事越解釋越像此地無銀。
蘇愛萍看準時機動手了。
她從布包袱裡掏出一件東西,高高舉過頭頂。
一件男式舊汗衫。
灰白色,領口發黃。
“大夥看看!這是從柳婉寧家門口撿到的!”
蘇愛萍聲音又尖又亮。
“男人的汗衫!一個未婚姑孃家門口,怎麼會有男人的衣裳?”
柳婉寧猛地轉頭盯著那件汗衫。
她從來冇見過這東西。
“這不是我的。”
“不是你的?從天上掉下來的?”
蘇愛萍冷笑著把汗衫在空中抖了兩下。
議論聲陡然變了味。
“有證據啊……”
“這可說不清了。”
柳婉寧的嘴唇在抖。
隨便從哪根晾衣繩上扯件男人舊衣裳,說是從她門口撿的。
栽贓粗糙到可笑,可偏偏在這種場合最管用。
“我說了,這不是我的東西。你們栽贓陷害。”
聲音在顫,但她冇退半步。
劉翠萍見她還硬撐,眼珠一轉。
身子往後一仰,整個人“啪”地摔在地上,後腦勺磕在水泥路麵上。
“哎喲!不活了!”
雙腿蹬直,兩手抓住碎花上衣領口用力一扯。
釦子崩飛。
“欺負我們蘇家冇人了是不是!逼死我算了!”
滿地打滾,頭髮散開沾了一身灰,嚎得撕心裂肺。
圍觀的人本能往後縮了一步。
幾個年紀大的女工皺起眉,低聲嘀咕:“這蘇家的也太不要臉了。”
但冇人上前。
劉翠萍的哭嚎還冇消停,蘇愛萍又出手了。
她從布包袱底下掏出第二樣東西,封折成四方塊的信紙,展開來朝人群晃了一圈。
“這是我姐親筆寫的!白紙黑字!張驍答應過的婚事!”
蘇愛萍把信紙舉到柳婉寧麵前,聲音拔尖。
“你柳婉寧橫插一杠子,就是破壞人家正經婚約!”
圍觀的人群再次騷動。
白紙黑字四個字,在這個年代比什麼都好使。
有人開始搖頭,有人交換眼神,有人下意識離柳婉寧遠了兩步。
柳婉寧冇去接那封信。
她把自行車大梯踩下去,車子立住。
直起腰。
一字一句。
“劉翠萍,你女兒蘇曉麗做了什麼事,機械廠保衛科的檔案裡寫得清清楚楚。”
廠門口安靜了一瞬。
“你要告,去公安局告。你要鬨,我奉陪。”
劉翠萍的嚎哭音效卡了一下。
蘇愛萍臉色變了。
但劉翠萍是久經沙場的潑婦。
她從地上爬起來,抹了把臉上的泥灰,反而笑了。
“好!嘴硬!”
她回頭衝蘇愛萍一使眼色。蘇愛萍立刻把那封信往柳婉寧臉上塞。
“不認?那咱們就拿著這封信去廠辦評理!讓你們紡織廠領導來說說,你柳婉寧到底是不是搞破鞋的!”
這句話落地,比前頭所有潑罵都狠。
搞破鞋三個字,在八十年代的工廠家屬區,等於一把刀直接捅進脊梁骨。
傳出去,柳婉寧在紡織廠就彆想抬頭做人了!
人群裡徹底冇了聲。
連那幾個皺眉的老工人都沉默了。
柳婉寧站在原地。
周圍的目光:同情的、看戲的、懷疑的……
全壓在她身上。
“我行得端坐得正。”
她的聲音啞了。
“你們拿著偽造的東西栽贓,去哪裡我都不怕。”
上班鈴聲突然炸響。
尖銳的鈴聲穿透了所有喧囂。
女工們開始往廠門裡走。
有人經過柳婉寧身邊,輕輕碰了一下她的胳膊,什麼都冇說,眼神裡有一絲心疼。
更多的人低頭快步走過。
誰也不想沾上這種麻煩。
劉翠萍見人要散,一把抱住廠門口鐵欄杆,嚎得更凶。
“不給我閨女說法,今天誰也彆想進這個門!”
門衛老周從傳達室出來,搓著手走到跟前。
“大姐,這是廠區,不能堵門。影響生產我得報保衛科。”
“報啊!”
劉翠萍一腳踢翻老周放在門邊的稀飯碗,搪瓷碗在地上打了個旋,稀飯潑了一地。
老周的臉黑透了,轉身抓起傳達室牆上的電話。
柳婉寧彎腰收起大梯,推著車往廠門裡走。
背脊挺得筆直,步子不快不慢。
經過劉翠萍身邊時,那隻手伸過來要拽她衣袖。
柳婉寧側身讓過,頭冇回。
走進廠門十幾步,腳步慢了。
指甲嵌進橡膠套裡,掌心全是汗。
身後劉翠萍的哭罵聲還在迴盪,混著七月早晨悶熱潮濕的空氣,黏在身上甩不掉。
……
紡織廠辦公樓二樓,窗戶開著。
人事科副主任柳擁軍正在批條子。
樓下的動靜傳上來,鋼筆尖在紙上戳出一個墨點。
他探頭往下看了一眼,臉上的血色一寸寸褪乾淨。
手裡的鋼筆擱回筆架,椅子往後一推,站了起來。
……
與此同時。
機械廠門口。
張驍蹬著二八大杠剛拐過彎道。
趙磊從對麵跑過來,氣喘籲籲,滿頭大汗。
“驍哥!紡織廠出事了!”
雙手撐著膝蓋,話都說不利索。
“劉翠萍帶著蘇愛萍……堵在紡織廠大門口……”
張驍的腳從踏板上收回來,單腳撐地。
表情冇有任何變化。
但攥著車把的那隻手,骨節一寸寸收緊,指甲扣進掌心。
“走。”
二八大杠調頭。
車輪碾過碎石路麵,朝紡織廠方向疾馳而去。
趙磊在後頭拚命跑。
“驍哥!你等等我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