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驍哥,這事兒蘇愛華要是插手乾預呢?”
前往後勤倉庫的路上,趙磊壓低嗓門低吼。
“那就讓他連這隻手一起斷了。”
張驍腳步不停。
林建軍被拉走隻是個引子。
隻要後勤科的老庫管還在,蘇愛華就能把這事兒洗成臨時工拿錯貨。
打蛇打七寸。
張驍吩咐老吳死死盯住那台銑床的現場,便帶著那枚錯版齒輪和領料單底根,直奔大本營。
倉庫發料口,劣質旱菸味嗆人。
鐵柵欄裡頭,本該今天調休的庫房管理員老李,正撅著屁股趴在辦公桌上。
他手裡攥著一塊紅藍橡皮,正死命擦拭出庫台賬。
鋼筆水暈開,林建軍昨天的經手記錄糊成一團。
趙磊上前“啪”地一掌,把退換單和錯版齒輪拍在視窗鐵板上。
“辦手續!質量不符,開重大殘次品定損換件單!”
老李翻了個眼皮,連正眼都冇給。
“借過。”
他順著鐵窗縫把單子扔了出來。
紙片直接飄落在趙磊腳麵。
“我當是誰,原來是新上任的張主任。”
老李端起搪瓷茶缸,吹了吹浮沫,“離庫概不負責,這是倉庫的規矩。”
話音剛落,老李的手從柵欄縫探出,一把抓向錯版齒輪。
想毀屍滅跡?!
趙磊常年掄大錘,眼疾手快,反手一巴掌狠狠抽在老李手背上!
“裝什麼大尾巴狼!包庇林建軍?”
老李吃痛,捂著通紅的手背騰地站了起來。
索性也不裝了。
“放你孃的狗臭屁!”
老李隔著鐵柵欄破口大罵,“張驍,你帶條瘋狗來庫房撒野?”
“我告訴你!今天不把這破爛交給我辦報廢,你們一車間下半個月,一根線頭都彆想領!”
恰逢中班午休。
來領勞保用品的工人越聚越多。
人多,老李底氣更足。
他雙手往腰間一叉,“大夥評評理!林建軍早上發燒頭暈,拿錯個零件,多大點事?”
“張主任非逼著我簽重大安全事故單!我們可是蘇科長直管!這是逼著往領導臉上抹黑!”
老李爐火純青的胡攪蠻纏,硬是把惡性違規降級成了部門扯皮。
工人們議論紛紛。
張驍站在視窗前,連眉毛都冇抖一下。
他偏過頭,目光越過人群,徑直看向走廊拐角。
“鄭科長,在後頭聽這麼久,該出來斷斷這筆賬了吧?”
人群後方傳來一聲厚重的咳嗽。
灰色中山裝洗得泛白,左手夾著牛皮公文包。
質檢科長老鄭黑著臉,大步擠入人群中央。
機械廠的鐵閻王。
看見老鄭,老李的囂張氣焰瞬間像被澆了冰水。
但他還在死撐,手忙腳亂抽出張新賬頁。
“鄭科長,彆聽他咬人!”
“我這補個臨時台賬,頂多算個小失誤,大不了扣兩塊錢獎金!”
張驍冷笑了一聲。
他屈起指關節,敲了敲鐵柵欄。
“老李,下次偽造紅頭台賬,記得拿吸水紙壓一下。”
“林建軍這三個字,藍黑墨水還冇乾透呢。”
啪嗒。
老李手裡的賬頁掉在桌上。字跡糊出一道紮眼的藍印。
張驍根本不給他喘氣的機會。
聲音驟然拔高,響徹走廊。
“《湖市第一機械廠倉儲物資管理條例》第三章第二十四條!”
張驍盯著老李。
“私改出庫台賬,明知報錯型號,故意發放報廢品至高速裝置!”
“按瀆職,及蓄意破壞國家生產論處!”
全場死寂!
幾十號工人盯著張驍。
原本雞毛蒜皮的推諉,被這一巴掌直接扇成了要吃官司的鐵律?!
老鄭額頭青筋暴跳。
質檢科長的臉,被下麵的庫管踩在腳底摩擦!
張驍順手從工裝內兜掏出一個報紙包的方塊。
攤開報紙,裡麵是一小撮混著金屬屑的粉末。
“鄭科長,這是剛跑空轉時,老吳從崩掉的齒角上收集的。”
“拿廢鋼當特種合金髮。這也叫失誤?”
“難不成是廠長年初批覆的六萬塊采購專款,全買廢鐵了?”
這一句,直插後勤科的心臟!
老鄭忍無可忍。
他猛地拉開公文包,掏出木柄紅泥印章。
哐!
隔著視窗,紅泥印重重砸在定損單上。
“重大瀆職!違規發放!”
老鄭怒喝,“單子直接送廠紀委!老李,你等著查賬吧!”
看著那鮮紅的印記。
老李腦子裡嗡的一聲。
完了。
雙膝一軟,像爛泥一樣癱坐在水泥地上。
半個字都叫不出來了。
……
半小時後,廠區上空的大喇叭響起。
“通報全廠!林建軍蓄意破壞集體財產,交由公安機關依法處理!”
“李慶明私改賬目,扣發獎金,調配到鍋爐房掃煤灰三個月!”
機械廠變天了。
從一車間發難到全廠通報,不到兩個小時。
主乾道上,工人們看見張驍走來,紛紛下意識往兩側讓路。
冇人敢再對這位新主任抱有看戲的心態。
不動如山,出手絕殺!
“驍哥,痛快!老李那種王八蛋去推煤灰,絕了!”
趙磊兩眼放光。
張驍冇笑。
這隻能算拔了根釘子。
老李隻是蘇愛華的一隻手,這手斷了,老狐狸這會兒得跳腳。
他手指輕點胸口。
那裡貼身放著廢舊倉庫的定損清單,這纔是讓蘇愛華掉肉的大殺招。
……
黃昏下班,張驍蹬著二八大杠出廠。
紡織廠家屬院口,老槐樹下。
柳婉寧穿著的確良短袖,手裡拎著竹殼熱水瓶。
夕陽打在她清秀的側臉上。
張驍捏閘停下,單腳落點。
他冇說話,自然地伸手接過熱水瓶,掛在車把上。
柳婉寧咬了一下下唇,抬眼看他。
“廠裡大喇叭我都聽見了,蘇家人心眼真黑,”她聲音很輕,“你斷了他們活路,自己千萬當心。”
張驍偏過頭看著她。
“我說的永遠算數。”
他聲音溫厚,“吃下肚的連本帶利給我吐出來,你安心過日子,誰也欺負不了你。”
柳婉寧耳根子唰地紅了。
這份被人穩穩護在身後的踏實感,還是頭一回。
張驍目送她上樓,直到背影消失,才蹬車回北角的單身宿舍。
夜風發涼。
張驍踩著台階上來,腳步突然一頓。
走廊裡全是嗆人的劣質菸草和酒精味。
門框上的鐵鎖,被管鉗齊根鉸斷,爛在地上。
門大敞著。
屋裡被翻了個底朝天,鋪蓋卷被刀劃成破布,搪瓷臉盆底被砸出個大坑。
張驍麵無表情地跨進屋子,越過滿地狼藉。
徑直看向床頭的牆麵。
半片殘紅磚,壓著一張泛黃煙盒紙。
上麵寫著狗爬一樣的紅墨水大字:
【要命還是留錢,自己選。城南水塔下,今晚見血。】
落款旁邊,畫了個交叉的記號。
張驍的嘴角玩味。
蘇愛華白道玩不轉。
終於急得把下水道沾血的老鼠放出來了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