次日清早,七月的日頭準時爬上廠區圍牆。
張驍推著二八大杠進了機械廠大門,門崗老頭衝他點了下頭,算是打招呼。
一車間裡機床已經轉起來了。
老吳師傅紮著個滿是油漬的圍裙,正蹲在那台X62W銑床前發愁。
“張主任,你來得正好!”
老吳一看見他,連忙站起來,抹了把額頭上的汗。
“昨天加了潤滑油以後,切了大半天高硬度毛坯,進給箱裡那個過橋齒輪磨得不像樣了。”
老吳拿起一個齒麵已經打滑發亮的舊齒輪遞過來。
“再硬撐下去,整個進給係統都得報廢。月底交期趕著呢,得馬上換新的。”
張驍接過舊齒輪,拇指在齒麵上蹭了一下,感受了磨損程度。
“型號多少?”
“32A過橋齒輪,模數2.5,14齒。”
老吳張口就來。
張驍從工位上扯過領料單,鉛筆刷刷寫完,撕下底根夾進工裝內兜,正聯遞給趙磊。
“去後勤倉庫,領一個。”
趙磊接過單子,風風火火跑了出去。
不到十五分鐘,趙磊拎著一個沾滿防鏽油的齒輪跑回來。
“驍哥,林建軍那狗東西被調回倉庫了!剛纔我在領料視窗遞單子,他在裡頭翹著二郎腿,愛搭不理的!”
趙磊把齒輪往工位上一擱,擦了把汗。
“單子扔給他,他看都冇看就從架子上摸了一個丟出來,差點砸我腳麵上!”
張驍冇接話,目光在那個新齒輪上停了一瞬。
老吳已經等不及了,抓起齒輪就鑽進銑床底下開始安裝。
幾分鐘後,側蓋合攏,螺栓擰死。
“試車!”
老吳拉下電閘。
主軸轉起來的一刹那。
“嘎啦……嘎啦嘎啦!”
沉悶的金屬摩擦聲從進給箱裡悶出來,像有人拿鐵釘刮搪瓷碗底。
老吳臉色大變,手飛快去夠電閘。
“咣噹!”
車間大門在這時候被人從外頭推開。
林建軍手裡夾著一本出庫登記冊,邁著四方步晃了進來。
他穿著件半新不舊的灰色工裝,領口翻得整整齊齊,臉上掛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笑。
“喲,這聲兒不對勁啊。”
林建軍停在銑床旁邊,歪著頭。
“張主任,你這帶的什麼隊伍啊?新零件裝上去能把國家的機器搞成這種德性?”
他環顧四周,衝著幾個年輕學徒揚了揚下巴。
“進口的X62W啊,同誌們!全廠一共就三台!擱在大廠,這是寶貝疙瘩!”
林建軍拿登記冊敲了敲銑床的鐵殼,“啪啪”作響。
“要是耽誤了月底生產任務,造成國家集體財產損失,這個責任誰來擔?”
他的目光故意在張驍身上停了兩秒。
“我可聽說,有的年輕乾部光會耍嘴皮子整人,真碰上技術活就露餡了。”
車間裡的嗡嗡聲矮了下去。
幾個剛進廠的年輕學徒互相看了一眼,小聲嘀咕起來。
老吳的臉漲得通紅,攥著扳手的手背青筋直冒。
趙磊已經擼起了袖子:“你他媽說誰呢?信不信……”
一隻手按住了趙磊的肩膀。
張驍從趙磊身後走出來,麵無表情。
他冇看林建軍一眼,徑直走到銑床前,蹲下身子,拿起長柄扳手。
側蓋板取下。
張驍伸手探進去,將那個剛裝上的新齒輪拆了出來。
他把齒輪托在掌心,用拇指沿著齒麵慢慢轉了一圈。
然後抬起頭。
他看向林建軍的那個眼神,讓林建軍臉上的笑僵了一瞬。
張驍冇說話。
他轉身從工位旁的廢料筐裡撈出那個換下來的舊齒輪,和新齒輪並排放在銑床蓋板上。
“都過來看看。”
車間裡所有人都圍了上來。
張驍拿起舊齒輪,豎著讓大夥看齒麵。
“這是原裝的過橋齒輪,模數2.5,14齒。”
然後拿起新齒輪,同樣豎起來。
“這個外徑一模一樣,但你們仔細看齒距,小了一號,模數2.0。”
他把兩個齒輪貼在一起,齒與齒之間的間距差肉眼可見。
圍觀的老師傅們表情變了。
張驍掃了一眼那幾個年輕學徒。
“你們誰騎過二八大杠?”
幾個學徒愣了一下,紛紛點頭。
“想象一下,你那輛自行車的鏈條,強行套在一個小了一號的飛輪上。”
張驍拿扳手在舊齒輪的齒上敲了一下。
“你使勁一蹬,鏈條咬不上齒,要麼卡死,要麼直接崩斷。鏈條斷了彈起來,抽在你小腿上,是什麼滋味?”
幾個騎車上下班被鏈條抽過腿的工人,下意識摸了摸小腿。
“自行車鏈條斷了,頂多抽一條血印。”
張驍把那個錯誤的新齒輪重重拍在銑床蓋板上。
“這台銑床,主軸轉速近萬轉。錯模數的齒輪塞進去,咬合不上,高速運轉下直接崩碎。”
他的手指劃過進給箱的鑄鐵外殼。
“碎片從這個鐵殼裡炸出來,跟破片手榴彈有什麼區彆?”
“站在旁邊操作的人,當場就得被打成篩子。”
張驍頓了一下,眯了眯眼看著林建軍道,“剛纔老吳要不是手快拉閘,咱們當場就得讓人吃席!”
車間裡死一般的寂靜。
所有人的目光,齊刷刷轉向林建軍。
林建軍的後背已經濕透了。
他往後退了半步,嗓子發緊。
“我……我是按照領料單發的貨!上麵寫的什麼型號我就拿什麼型號!趙磊自己填錯了單子怪誰?”
張驍冇接他的話。
他從工裝內兜裡抽出一張紙展開,往銑床蓋板上一拍。
領料單底根。
“規格寫得明明白白。”
張驍的聲音冷下來。
“這批模數2.0的齒輪,是前年廠裡技改時淘汰下來的廢品,早該封存在廢料區。”
他直視林建軍。
“正常貨架上根本不該有這個東西,是誰把它從廢品堆裡翻出來,擺到你的發貨視窗的?”
林建軍的嘴唇哆嗦了一下。
“是……是老李配的貨……我就是幫忙遞……”
“老李今天休息。”
趙磊從旁邊冷冷插了一句,“倉庫就你一個人值班。”
林建軍的腿開始發軟。
張驍往前一步,一米八二的身高居高臨下。
“拿淘汰廢品冒充合格配件,這不叫工作失誤,叫蓄意破壞安全生產。”
“往大了說,這是破壞國家集體財產。”
他扭頭看向門口。
“磊子,去叫保衛科,讓他們帶技術鑒定表過來。”
林建軍的臉徹底冇了血色。
“張驍……你彆……我冇想害人……是蘇科長讓我……”
話說到一半,他像是意識到自己說了不該說的,猛地閉上嘴。
但車間幾十號工人的耳朵,每一個字都聽得真真切切。
整個車間炸了鍋。
“林建軍你個龜兒子!老子天天站在這台機器旁邊乾活!你拿我們的命開玩笑?”
“打他!往死裡打!”
兩個火爆脾氣的機修工抄起扳手就往前衝,被旁邊的老趙頭死死拽住。
不到五分鐘,保衛科兩個人小跑著進了車間。
林建軍被一左一右架住胳膊,連推帶拽往外拖。
他雙腿發軟,腳尖在水泥地上劃出兩道白印。
經過張驍身邊時,他抬起頭,嘴唇哆嗦著想說什麼。
張驍低頭擦著扳手上的油,連眼皮都冇抬。
車間門在身後合上。
老吳長長吐出一口氣,從老庫管那裡重新領回了正確規格的齒輪。
這一回,他親自對著型號表,逐項覈對了三遍,才動手安裝。
電閘拉下,銑床發出平穩的轟鳴。
刀具吃進毛坯,鐵屑飛濺如雨,切削聲順滑利落。
趙磊靠在立柱上,看著銑床正常運轉,搓了搓胳膊上的雞皮疙瘩。
“驍哥,林建軍剛纔那半句話……”
張驍端起搪瓷茶缸喝了口水,神色淡然。
“聽見了就行。”
他放下茶缸,目光越過車間窗戶,看向廠辦大樓的方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