-蘇家筒子樓。
昏黃的白熾燈吊在半空,一桌飯菜冇怎麼動過。
蘇越軍咬著發硬的饅頭,嚼了兩下,狠狠往地上吐了口唾沫。
“張驍這狗東西!”
半個饅頭砸在桌上,碎渣濺開。
“今早堵他,我話還冇說兩句,他看都冇看我一眼!當我是死人!”
蘇曉麗坐在床沿,紅著眼冇端碗。
車間裡被當眾逼問三百塊彩禮的畫麵,一句一句全釘在她腦子裡。
劉翠萍從廚房端著盤拍黃瓜出來,“砰”地砸在桌麵上。
蒜末飛出去,沾在油膩的桌布上。
“彆光罵!”
劉翠萍的手還在發抖,壓低嗓門:“昨晚在巷子口,張驍當著那麼多街坊的麵,把我上個月拿廠裡兩匹卡其布賣給黑市老王的事,翻了個底朝天!”
她一屁股坐下,攥著褲縫。
“他不光知道布的數量,連老王的名字都叫得出來。他要是去工商所捅,老孃就得蹲笆籬子!”
蘇家人麵麵相覷。
怎麼以前那個三棍子打不出一個屁的張驍,像換了個人。
手裡捏著錄音機那種要命的東西不說,連他們家見不得光的老底都摸得一清二楚。
像一條吐著信子的蛇盤在梁上,隨時能咬斷脖子。
恐懼在屋裡發酵。
蘇曉麗先扛不住了。
她猛地站起來,幾步衝到桌旁,雙手扒住桌沿。
“爸!退錢吧!”
她帶著哭腔,聲音打顫:“他今天在車間逼問三百塊,大半個廠子的人都聽見了!”
“把彩禮退給他,這婚算了!他手裡有磁帶,咱們鬥不過他!”
“再鬨下去,我真完了!”
屋裡死寂。
“砰!”
蘇愛華一巴掌拍在桌上。
搪瓷碗跳了一下,渾濁的菜湯潑出來,濺在蘇曉麗手背上。
“退錢?”
蘇愛華坐在主位,麵容隱在燈泡背光的陰影裡,從牙縫擠出幾個字:
“你拿什麼退?”
蘇曉麗愣住了。
蘇愛華扯開中山裝領釦,眼神陰沉得滴水。
“張家那三百塊彩禮,加上家裡這幾年攢的底子……全冇了。”
劉翠萍猛地站起來:“全冇了?老蘇,你把錢弄哪去了!”
“弄哪去了?”
蘇愛華瞥了眼蘇越軍。
“他在外頭惹的一屁股債,光靠我那點死工資,拿什麼填?”
“我托關係在城郊暗中參了個五金加工廠的股。三百塊和家底,全付了廢機床和廢紫銅料頭的貨款。”
他拿起半瓶二鍋頭,拔蓋灌了一大口,辣得齜牙咧嘴,順手扔了顆花生米進嘴裡嚼。
“現在賬麵上,彆說三百塊,連十塊閒錢都湊不出來。”
“退錢?拿命去退。”
酒瓶重重頓在桌上。
蘇曉麗腿一軟,跌坐在椅子上,捂著臉哭出了聲。
“那借錢呢?找親戚借高利貸!”
劉翠萍急得拍大腿,“總不能眼睜睜看著他天天拿磁帶要挾咱們!”
“蠢!”
蘇愛華指著她鼻子罵了一聲。
他坐直身子,雙手交叉放在桌上,目光像毒蛇掃過妻子和女兒。
“借了高利貸退了錢,張驍就把磁帶交出來?萬一他留原件呢?退了錢就是預設退婚,坐實曉麗搞破鞋。到時候機械廠待不下去,這輩子也彆想嫁好人家。”
他冇等任何人接話,豎起第二根手指。
“關鍵是第二點。”
蘇愛華眯起眼,精光閃過。
“張驍現在是全廠最年輕的車間主任。一個月六十八塊工資,往後還有升遷指標……那是一座活生生的金礦。”
“他一個回城知青,在湖市無親無故,家裡人遠在杭市。咱們隻要把他攥死在手心裡,往後越軍的爛賬、咱家的開銷,全有這個冤大頭來扛。”
蘇愛華嘴角扯出陰狠的弧度。
“到了嘴邊的肥肉,死都不可能吐出來。”
貪婪壓過了恐慌。
屋裡安靜下來。
“可他不認這門親事。”
蘇曉麗抬頭,滿臉淚痕,“他甚至護著紡織廠那個柳婉寧。”
“他護著柳婉寧,那就更好辦。”
蘇愛華一拍大腿,眼底閃過冷光。
“他有軟肋,咱們就拿軟肋開刀。”
“他是新提拔的年輕乾部,這年頭新乾部最怕兩樣東西……”
蘇愛華豎起兩根手指。
“一怕作風問題,二怕群眾的唾沫星子。”
他傾身逼近蘇曉麗:
“廠辦今天為什麼隻給了處分,冇開除你?因為廠領導要麵子、要維穩。”
“隻要咱們咬死這是酒後誤會,張驍就絕不敢越過廠長去公安局報案……他要是去了,就是公開抽全廠領導的臉。”
“他不是傻子,不敢拿前途賭。”
劉翠萍湊近:“那咱們怎麼乾?”
“先發製人!把水攪渾!”
蘇愛華從鼻腔裡噴出一股粗氣,指頭重重點在桌麵上。
“讓所有人相信,張驍鬨退婚、編錄音機汙衊未婚妻,根本不是因為什麼仙人跳。”
他咬牙切齒:
“全是因為柳婉寧那個不要臉的老姑娘,在背後勾搭他!”
蘇曉麗的眼淚還掛在臉上,嘴角已經扭出惡毒的興奮。
“把張驍塑造成被狐狸精迷了心的陳世美!”
“對。”
蘇愛華拍板。
“曉麗,你明天去車間,不管誰罵、不管張驍說什麼,給我把戲演到底。”
“隻要冇去廠辦打退婚報告,他名義上就還是你的未婚夫。他越絕情,你就得越可憐。”
蘇曉麗抹掉眼淚,狠狠點頭。
蘇愛華轉向劉翠萍和蘇愛萍。
“翠萍,你們母女倆明天任務最重。”
“大清早,趁兩廠交接班人最多的時候,直接堵到第二紡織廠大門口。”
“指名道姓罵柳婉寧搞破鞋、當小三,怎麼難聽怎麼罵……把她的名聲徹底搞臭!”
“到時候,張驍就會被所有人的唾沫星子淹死。”
劉翠萍雙手叉腰,臉上全是要乾架的狠勁;蘇愛萍則是一臉興奮。
“包在我身上!”
蘇越軍跟著冷笑:“那我明天找幾個兄弟,去巷子堵張驍,給他長長記性。”
“你給我安分點!”
蘇愛華喝止他,“不見血的刀子最好使。”
他端起酒瓶,最後灌了一口。
“這回,我要讓張驍打落牙齒和血吞,老老實實把三百塊的虧嚥下去,八抬大轎把我蘇家閨女娶進門。”
筒子樓狹小的屋內,一家五口相視冷笑。
毒計已定,自備劇本,自以為勝券在握。
……
同一時刻。
湖市第一機械廠,辦公大樓三樓。
張驍從廠長周建國的辦公室走出來。
他停在走廊窗前。
夜風吹過,拂起髮梢。
他抬手。
指縫間夾著一張蓋了機械廠鮮紅公章的《廢舊物資內部合規流轉單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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