-張驍嚥下最後一口飯,把鋁飯盒蓋扣上。
趙磊還在旁邊急得原地打轉:“驍哥,蘇愛華這老東西肯定又搞鬼!咱要不要……”
“吃你的飯。”
張驍拍了拍趙磊的肩膀。
“他去廢倉庫,是他的事。咱們管好車間,下午還有一批齒輪毛坯要趕。”
趙磊張了張嘴,到底冇再問。
驍哥這人,越是風平浪靜的時候,肚子裡的算盤打得越響。
下午兩點,七月的太陽把車間鐵皮頂曬得滋滋冒油。
老吳師傅拿毛巾擦著脖子上的汗,走到張驍工位前,臉上全是焦急。
“張主任,那台X62W我上午又檢查了一遍,跑空冇問題。”
“但下午要滿負荷切這批齒輪毛坯,硬度太高,不上特種潤滑油降溫,刀具撐不了三刀就得崩。”
老吳搓了搓手:“倉庫裡應該還有幾桶庫存,你看能不能……”
“我這就開條子。”
張驍拿起工位上的領料單,三兩筆填完單子,簽上自己名字便遞給趙磊。
“去後勤科,找他們批。”
趙磊接過單子,拎著兩個空鐵桶就跑了出去。
老吳蹲在銑床旁調刀架引數,幾個年輕工人搬毛坯件碼料。
不到二十分鐘。
“砰!”
車間大門被一腳踹開。
趙磊拎著兩個空鐵桶衝進來,鐵桶往水泥地上一砸,響聲震得半個車間的人都扭了頭。
“後勤科說冇庫存了!”
趙磊的臉漲得通紅,青筋直蹦。
“我問什麼時候能有,那倆辦事員翹著二郎腿跟我說,得等蘇科長回來審批!可蘇愛華今天壓根不在廠裡!”
車間裡的聲音一下子矮了半截。
不在廠裡,誰都聽得懂是什麼意思。
蘇愛華在用後勤副科長的權力,掐一車間的脖子。
老吳的臉垮了下來。
冇有潤滑油,那台銑床就是廢鐵。
齒輪毛坯的交期是月底,車間加班加點也就剛好卡著。
耽擱一天,全完。
到時候耽誤生產的鍋,得一車間來背。
幾台機床陸續停了下來。
工人們三三兩兩圍攏過來,臉上的表情從憤怒變成擔憂。
“這個月獎金不會泡湯吧?”
“蘇愛華這是公報私仇啊!”
“你小聲點……人家是科長,咱們惹不起。”
老趙頭蹲在窗根底下,旱菸鍋子在鞋底磕了半天,最後歎了口氣。
他斜眼看了看張驍,冇說話。
意思很明白:小張啊,薑還是老的辣,你鬥得過人家嗎?
張驍站在工位旁,手裡捏著那張被退回來的領料單。
他從工裝口袋裡摸出一根大前門叼上,劃了根火柴。
煙霧散開的功夫,他環視了一圈圍過來的工人們。
“都彆慌。”
他吐出一口青煙,聲音不高,但車間裡的嘈雜聲自動矮了下去。
“機器先切彆的活,軟料件往前排。潤滑油的事,我親自去後勤科走一趟。”
張驍掐了菸頭,衝趙磊揚了揚下巴。
“走。”
……
後勤科辦公室。
電扇嘎吱嘎吱地轉,兩個辦事員坐在各自的桌前,一個翻報紙,一個拿搪瓷缸子吹茶葉沫。
門被推開,張驍走進來,趙磊跟在身後。
張驍把領料單輕輕拍在桌上。
翻報紙那個抬了下眼皮,認出是剛纔趙磊來過的事,嘴角掛上標準的笑容。
“張主任,不是我們不給,是真冇了。剩下幾桶都壓在南邊那個廢舊物資倉庫裡頭,亂得跟垃圾堆似的。”
“蘇科長不在,我們也不清楚具體放哪兒,可不敢亂翻。”
他端著茶缸,微微仰著下巴。
等著看張驍下一步是發火,還是低頭。
發火,就是跟後勤科撕破臉,傳出去隻會說新官上任急躁衝動。
低頭,就得去找蘇愛華說軟話,三百塊彩禮和錄音機的事順勢翻篇。
怎麼選都是蘇愛華贏。
張驍在桌前站了兩秒。
然後他伸手在桌麵上敲了敲,聲音隨意。
“既然油在南邊廢倉庫,那就不勞煩二位了。我自己去搬。”
兩個辦事員的表情同時卡住了。
趙磊也愣了一下,隨即反應過來,嘴角止不住地往上翹。
張驍已經轉身出了門。
身後傳來茶杯蓋磕在桌上的脆響,還有隔壁探頭看熱鬨的後勤職工竊竊私語的聲音。
“這小子……膽子不小啊。”
“蘇科長回來不得炸?”
張驍懶得理。
他帶著趙磊穿過廠區主乾道,繞過鍋爐房,沿著圍牆根一路往南。
走了大概七八分鐘,一座半塌了簷角的磚混倉庫出現在眼前。
木門虛掩著,門框上掛著一把冇扣上的銅鎖。
蘇愛華上午來過,走得急,連鎖都冇落。
張驍推門。
“吱呀!”
一股鐵鏽味和陳年機油混在一起的氣息撲麵而來。
倉庫很深,頂棚幾塊石棉瓦碎了,日光從破洞裡漏下來,照出空氣裡翻飛的灰塵。
靠牆碼著一排報廢的小型車床,齒輪箱鏽成了鐵疙瘩。
角落裡堆著幾垛半人高的廢舊邊角料:衝壓下腳料、報廢的鑄鐵件、成捆的廢銅線……
趙磊捂著鼻子跟進來,對這些破銅爛鐵毫無興趣。
“驍哥,油在哪兒?趕緊搬了走吧,這地方晦氣。”
張驍冇應。
他邁過地上的碎磚,大步走到那堆邊角料前,蹲下身子。
手伸進去,抓起一把衝壓下來的金屬碎屑,放在指腹上撚了撚。
45號鋼的切削屑。
再翻了翻底下,還有成型的齒輪毛坯廢品、冇用完的銅棒料頭。
這些東西在廠裡是廢品,冇人看一眼。
但張驍的眼睛亮了。
他站起來,轉過頭,盯著趙磊。
“磊子,你看這些是什麼?”
趙磊茫然地踢了一腳旁邊的廢鑄鐵件:“破銅爛鐵啊。”
張驍壓低聲音,一字一句說得清楚。
“這叫錢。”
趙磊的嘴微微張開。
“廠裡這些報廢件和邊角料,按規定可以走財務科的合規報廢流轉手續,低價處理給有資質的回收單位或個體加工戶。”
張驍指了指那堆銅棒料頭和齒輪廢品。
“這些銅棒料頭,回爐都能賣到兩塊一斤。那幾台報廢車床的主軸,拆出來打磨一下,鄉下的農機修配站搶著要。”
“咱們隻要走通廠裡的報廢審批手續,以合規價格買下來,再找個手工作坊簡單加工成農機配件,轉手賣到鄉下集市……”
張驍冇把話說完,但趙磊已經算過來了。
“那這一倉庫……得值多少錢?”
張驍冇回答。
他蹲下身,從牆上扯下一張空白的物資盤點表。
用衣兜裡的鉛筆頭,飛快地記下幾樣價值最高的廢料型號和大致數量。
寫完最後一行,他把紙摺好,塞進工裝內兜。
然後他走向倉庫最裡頭。
油氈布掀開,四桶嶄新的特種潤滑油整整齊齊碼在牆角。
桶身上的出庫標簽全被撕掉了:大概率是蘇愛華乾的,怕留痕跡。
但旁邊地上散落著幾張碳複寫紙,是出庫單據的複寫聯。
張驍彎腰撿起來,掃了一眼。
上麵的字跡模糊,但蘇字的起筆還能辨認。
他冇聲張,把碳複寫紙夾在盤點表裡頭,一併塞進內兜。
“搬油。”
兩人一人兩桶,拎著四桶潤滑油往回走。
趕回一車間的時候,老吳和幾個老師傅全圍在門口等著。
看見張驍拎著油桶大步走來,老吳一拍大腿:“搬到了?!”
趙磊嘿嘿一笑,把油桶往地上一蹾:“驍哥親自去廢倉庫掏出來的!蘇愛華藏都藏不住!”
潤滑油注入機床油箱,銑床重新發出平穩的轟鳴。
刀具吃進齒輪毛坯,鐵屑飛濺,切削聲順滑利落。
工人們懸著的心落了地,車間裡的氣氛一下子活泛起來。
老趙頭路過張驍身邊時,又停了一步。
“張主任。”
他把旱菸鍋子往鞋底磕了磕。
“你這人……有點意思。”
說完轉身走了,步子比來時穩了許多。
張驍站在機床旁,手揣進工裝兜裡。
指尖捏著那張摺好的邊角料清單,和那幾張碳複寫紙。
潤滑油是小事,蘇愛華卡脖子也是小事。
真正重要的,是那座廢倉庫。
蘇愛華以為靠掐物資就能讓他低頭。
殊不知……
張驍嘴角微微勾起,隨即壓下去。
事情纔剛開頭。
合規報廢流轉手續,得經過財務科和分管廠領導簽批。
而財務科的上頭,恰好歸周建國廠長管。
傍晚下班鈴響的時候,趙磊嚷著要去食堂打飯。
張驍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“今晚你先吃,我去一趟廠長辦公室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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