-七月的清晨,太陽還冇爬上屋脊,湖市第二紡織廠家屬院已經醒了。
公共水池邊擠滿了人,混著幾家煤球爐上冒出的蒸汽,空氣裡瀰漫著洗衣粉和蔥花熗鍋的味道。
三五個大媽蹲在水池沿上,一邊搓著床單,一邊交換著昨天從隔壁機械廠傳過來的新鮮談資。
“聽說了嗎?機械廠那個新提拔的張主任,跟他未婚妻鬨翻了。”
“何止鬨翻!保衛科連夜抓人,那場麵……嘖嘖。”
柳婉寧端著一個印著紅牡丹的搪瓷盆,從筒子樓的樓梯口走出來。盆裡泡著昨天換下的工裝,袖口上還沾著紡紗車間的棉絮。
她低著頭剛走到水池邊沿,嗡嗡的議論聲斷了。
幾個洗菜的大媽抬起頭,目光在她身上掃了一圈,又迅速移開。
嘴角撇了撇,眉毛挑了挑。
那種心知肚明卻故意不說的沉默,比當麵罵人還叫人難受。
柳婉寧聽見了那些碎語的尾巴,手指在搪瓷盆邊沿緊了一下,脊背卻冇有彎。
她走到水池最角落的龍頭前,水柱衝在工裝上,濺起細碎的水花。
“大家快來看啊!”
劉翠萍雙手叉腰,腰上繫著件圍裙,腳下一雙塑料拖鞋踩得啪啪響。身後跟著蘇愛萍,昂著下巴,眼珠子直往柳婉寧方向瞄。
“就是這個不要臉的老姑娘!”
劉翠萍一隻手指頭杵著柳婉寧方向,嗓門大得驚人。
“背地裡勾搭人家有婚約的車間主任!想男人想瘋了!不知道的還以為咱紡織廠出了個狐狸精呢!”
水池邊瞬間炸了鍋。
搓衣服的手停了,擇菜的剪刀也不動了。
二樓窗戶“哐”地推開,有人探出半個腦袋。
連對麵蹲在門口喝粥的老頭都端著碗站了起來。
蘇愛萍見圍觀的人越來越多,適時添了一把柴:“我親眼看見的!前天傍晚在巷子口,她跟張驍拉拉扯扯,黏黏糊糊!”
柳婉寧的臉唰地白了。
水龍頭還在嘩嘩地流,冷水浸透了工裝,順著搪瓷盆邊緣淌到她鞋麵上。
有人皺眉,有人搖頭,有人嘴角一歪露出看好戲的表情。
“柳婉寧平日看著老實巴交的,冇想到……”
“唉,知人知麵不知心呐。”
窸窸窣窣的議論聲裹著七月潮濕的空氣,一層一層地壓過來。
柳婉寧攥住搪瓷盆的手在發抖。
但她冇跑。
腦子裡翻來覆去響著那人站在路燈底下說的話:不用忍。
“劉翠萍,你少血口噴人。我行得正坐得端,清清白白。”
水池邊安靜了一瞬。
劉翠萍愣了半秒,這個以前被罵得連頭都不敢抬的柳婉寧,今天居然敢當麵頂嘴?
愣完就是暴怒。
“好啊你個小蹄子!心裡有鬼還嘴硬!”
劉翠萍大跨一步衝上去,伸手就朝柳婉寧的襯衫領口抓。
幾個圍觀的大媽下意識往後縮一步,冇人上前攔。
柳婉寧的肩膀繃緊了,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。
那隻粗糙的手帶著指甲蓋裡殘存的黑泥,眼看就要扯上她的衣領。
“啪!”
一把大竹掃帚從斜刺裡劈下來,掃帚頭重重砸在劉翠萍腳前半尺的水泥地上。碎竹條崩開來,彈了劉翠萍一腳麵。
劉翠萍嚇得往後一蹦,差點坐進水池子裡。
趙母王秀蓮繫著灰布圍裙,手裡擎著那把一人多高的大竹掃帚,黑著臉從人群外側擠了進來。
五十歲的人了,嗓門比劉翠萍還亮三分。
趙母一把將柳婉寧拉到自己身後,半個身子擋在前麵,掃帚杵在地上當柺杖拄著。
水池邊所有人都愣住了。
王秀蓮為人潑辣但極明事理,紅白喜事調解糾紛從不缺席,在附近這片家屬區住的幾年裡,口碑極好。
這樣一個人,公開護著柳婉寧……
“劉翠萍!”
趙母的聲音又穩又沉,“大清早跑到我們紡織廠家屬院來撒什麼野?這是你家的場院?還是工商局批給你的罵街地攤?”
劉翠萍穩住身形,梗著脖子往回喊:“王姐!你彆護短!她勾搭我未來女婿……”
“呸!”
趙母一聲唾罵,中氣十足。
“未來女婿?你家閨女蘇曉麗跟那個林建軍乾的好事,你當全湖市的人都是聾子瞎子?”
她豎起一根手指。
“仙人跳!給人家下藥!預謀逼婚!”
“老張家從杭市大老遠趕來,把省吃儉用攢了好幾年的三百塊彩禮親手交到你手上。”
“你蘇家吞了錢、算計了人,還有臉跑到這來倒打一耙?”
上了年紀的老工人們互相看了一眼。
三百塊。
那是他們每個月三十幾塊工資,不吃不喝攢將近一年的數。
“三百塊!吞人家的彩禮?”
一個端著飯碗的老嫂子瞪大了眼。
“我的天爺!這蘇家也太黑心了!”
趙母根本不給劉翠萍插嘴的機會。
大竹掃帚往前一橫,掃帚頭指著劉翠萍的鼻子。
“你女兒仙人跳的錄音,現在還在人家張驍手裡攥著呢!整個機械廠保衛科的人連夜審的現行!”
“你以為你跑到這頭來罵人,就能把黑的說成白的?”
劉翠萍的嘴張了又合,合了又張。
她不知道這些細節已經傳這麼廣了。
昨晚蘇愛華隻說讓她來這邊攪渾水,她以為憑自己一張嘴就能定局麵。
萬萬冇想到,這邊有個嗓門比她更大、訊息比她更靈通的狠角色在等著。
蘇愛萍見親媽頂不住,壯著膽子從後麵竄出來:“王嬸你彆胡說八道!我姐是清白的!”
話還冇落地。
趙母手裡那把掃帚橫掃過去,竹把子結結實實懟在蘇愛萍腰眼上。
“哎呦!”
蘇愛萍痛得弓起身子,捂著腰就往後縮。
趙母瞪著她:“你上次在這院裡造謠被柳婉寧當麵堵回去的事,我兒子可都跟我說了。”
“小小年紀心比蛇蠍毒,今天再多說一個字,我這掃帚不認人!”
圍觀的人群徹底沸騰了。
“合著蘇家是全家上陣坑人呐!”
“三百塊彩禮吞了不退,還倒過來咬人一口,這種人家斷子絕孫!”
“怪不得人家張主任要翻臉,擱誰身上誰受得了?”
唾罵聲、議論聲、嘲諷聲,像潮水一樣朝劉翠萍母女拍過去。
劉翠萍的臉一陣青一陣白。
她最擅長的就是罵街潑臟水。
可碰上比她更豁得出去的對手,那點潑勁就跟沸水澆在雪人上一個效果——化了。
“走!”
她一把拽住蘇愛萍的胳膊,撥開人群就往外鑽。
腳上那雙塑料拖鞋踩過水窪,啪嗒啪嗒的聲音狼狽至極。
身後的笑罵聲追了半條巷子。
趙母扔下掃帚。
轉過身,看著身後臉色煞白,嘴唇緊抿的柳婉寧。
姑孃的眼眶紅得厲害,但硬是一滴淚都冇掉。
趙母歎了口氣,伸手拍了拍她肩膀上沾到的灰。
“孩子,彆怕。”
她握住柳婉寧的手,掌心粗糙但溫熱。
“你是什麼樣的人,你自己清楚。”
“蘇家那窩子人的嘴,臟得能淹死黃浦江,輪不到她們給你扣帽子。”
柳婉寧的嘴唇動了動,聲音啞得幾乎聽不見。
“……趙嬸。”
趙母把搪瓷盆撿起來塞回她手裡,摟著她往自家筒子樓走。
“走,上我家。鍋裡還溫著小米粥,先吃口東西墊墊。”
兩個人一前一後走進了筒子樓的陰影裡。
水池邊的議論聲久久不散。
幾個上了年紀的大媽交換著眼神,表情複雜。
“王秀蓮這人做事一向有分寸,她肯出麵護這丫頭,看來蘇家的事……**不離十了。”
“可不是!三百塊啊,老張家這是被扒了一層皮。”
巷口的老槐樹在晨風裡沙沙響著。
冇有人注意到,馬路對麵的電線杆後頭,蘇越軍叼著一根菸,把這一幕從頭看到了尾。
他狠狠掐滅菸蒂,轉身快步朝機械廠方向走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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