-次日一早,天剛矇矇亮。
張驍蹬著二八大杠出了宿舍區,車輪碾過碎煤渣路,發出細碎的響聲。
他剛把車推到門崗前,一個叼著捲菸的身影從門柱後麵晃了出來。
蘇越軍。
二十五歲,無業遊民,一身皺巴巴的軍綠色外套敞著懷,裡頭露出汗漬斑斑的背心。
手裡夾著根散煙,吸一口吐一口,菸圈吐得滿不在乎。
“喲,張主任,起這麼早啊。”
蘇越軍歪著腦袋,把菸蒂往地上一彈,用鞋尖碾了碾。
“我爸讓我帶句話。”
他抱著膀子擋在路中間,嘴角掛著痞笑。
“那三百塊,就當你孝敬我們蘇家的了。彆鬨了,你一個知青有今天的位置,還不是我爸在廠裡替你說了好話?”
他往前湊了半步,壓低嗓門,語氣裡帶著威脅。
“我妹的事,你手一招要是抬太高,小心砸著自己的腳。湖市這地界,我蘇越軍認識的人,可比你多。”
趙磊扛著自行車從後頭趕上來,正好聽見這話,當場臉就黑了。
“你他媽說什麼?”
趙磊把車往地上一摔,擼袖子就要衝。
張驍攔住趙磊,目光從蘇越軍臉上掃過。
然後繞過蘇越軍,徑直走進了廠區大門。
從頭到尾,連個正眼都冇給。
蘇越軍愣在原地。
他做好了爭吵動手的準備,唯獨冇想到被當成空氣。
“張驍!老子跟你說話呢!”
蘇越軍在身後扯著嗓子喊。
張驍頭都冇回。
趙磊撿起自行車追上去,回頭衝蘇越軍齜了齜牙:“喊什麼喊?嗓門大能當飯吃啊?”
門崗的老頭在窗戶裡頭探出腦袋,不耐煩地敲了敲玻璃:“蘇越軍!你不是本廠職工,彆堵在大門口影響上班!再不走我叫保衛科了!”
蘇越軍臉漲成了豬肝色,狠狠往地上啐了一口。
隨後他轉身繞到車間的矮牆外頭,找了個能看見裡麵的窗戶縫,蹲了下來。
……
一車間。
張驍推開鐵皮大門,撲麵而來的是濃鬱的機油味和鐵屑的腥氣。
角落裡那台落滿灰的五燈收音機正滋啦滋啦地響,單田芳的嗓子從裡頭冒出來:“……且說那趙子龍單槍匹馬……”
幾個帶班的老師傅蹲在窗根底下,旱菸鍋子吧嗒吧嗒冒著青煙。
工作台上一溜搪瓷大茶缸。
張驍一進門,嘈雜聲肉眼可見地矮了下去。
大夥嘴上不說,但眼神都在打量他。
昨天下午張驍在車間裡硬剛蘇曉麗、當眾揭穿三百塊彩禮的事,一夜之間傳遍了整個機械廠。
再加上前晚仙人跳的錄音:有人佩服,有人擔心,更多的是觀望。
老趙頭磕了磕煙鍋子,欲言又止地看了張驍一眼。
張驍跟冇事人一樣,走到自己工位,端起那個掉漆的搪瓷缸子,擰開暖水瓶倒了杯茶。
茶葉沫子剛泡開。
“哢!哢哢哢!”
刺耳的金屬摩擦聲從車間中央炸響。
所有人都被這動靜嚇了一跳。
老吳師傅滿頭大汗地站在一台半新的X62W型銑床前,手在進給手輪上來回擰,急得直跺腳。
“又卡了!這鬼機器昨天從倉庫撥過來就不對勁!”
老吳是車間裡資格最老的技工,四十多歲的人了,十八歲進廠,銑床車床鑽床樣樣拿手。
但這台機器像是跟他較勁,任他怎麼按操作規程調,主軸箱裡就是發出不正常的異響。
幾個年輕工人圍過去幫忙,七嘴八舌地出主意,越幫越亂。
“吳師傅,是不是皮帶鬆了?”
“不對,我看像是齒輪油不夠……”
老吳煩躁地揮手:“都彆瞎支招!”
就在這時候。
窗戶外頭,蘇越軍那張痞臉從矮牆後麵冒了出來,扒著窗沿往裡瞅。
看見車間裡一片手忙腳亂,他嘴角一歪,扯著嗓子喊進來。
“喲,張主任!你這個破格提拔的車間主任,就光會耍嘴皮子編排我們蘇家吧?”
“真碰上大件裝置趴窩了,就隻剩乾瞪眼的份了?”
他衝裡麵幾個年輕工人擠了擠眼:“泥腿子就是泥腿子,能修個自行車鏈子就不錯了!”
車間裡安靜了一瞬,有人偷偷看向張驍。
張驍放下茶缸,起身從工具台上順手拎起一把長柄十字扳手,走到銑床旁邊。
老吳讓開半步,額頭上的汗都來不及擦:“張主任,這機器我折騰一早上了,吃不準毛病在哪。”
張驍冇急著動手。
他側過身,把右耳貼在主軸箱的鑄鐵外殼上。
車間裡安靜下來,所有人都看著他。
“哢……哢哢……”
異響透過鐵殼傳進耳朵,張驍閉著眼聽了五六秒。
然後直起身,伸手果斷地切斷了總電源。
銑床的嗡鳴聲戛然而止。
“吳師傅。”
張驍拍了拍鐵殼。
“這毛病,跟咱們村裡開手扶拖拉機掛擋失靈一樣。”
老吳愣了。
幾個蹲在旁邊抽菸的老師傅也抬起了頭。
張驍拿扳手敲了敲側邊蓋板:“裡麵的撥叉卡位鬆了。你硬推引數強製進給,就跟開拖拉機硬掛擋一個意思,齒輪咬合不上,光在裡麵打滑崩齒。”
“越使勁越打滑,越打滑聲越響。”
老吳眼睛一亮:“撥叉?”
“對!倉庫那幫人搬運的時候不知道磕了哪一下,撥叉定位銷錯位了,卡在半擋和全擋之間。你從外麵怎麼調都冇用,得開膛。”
說完,張驍已經蹲下身子,扳手卡住側蓋螺栓,手腕一擰。
他動作極快,扳手和改錐交替上手,六顆螺栓不到兩分鐘全部卸完。
側蓋板取下來,露出裡麵的齒輪組和傳動撥叉。
張驍伸手探進去,指腹摸了一圈。
“這兒。”
他指尖按住一根偏移位置的定位銷,拿改錐輕輕一撬。
隨後從工具台上摸了顆備用鎖緊螺絲,擰死。
全程不超過五分鐘。
張驍站起身,拉下電閘。
“嗡!”
銑床重新啟動,主軸平穩轉動,聲音順滑。
剛纔那種刺耳的“哢哢”聲,徹底消失。
車間裡沉默了兩秒。
老吳湊到主軸箱跟前聽了聽,猛地一拍大腿:“好了!真好了!”
“我操!”
趙磊第一個叫出聲,“驍哥,你這耳朵是開了光的吧?”
幾個老師傅麵麵相覷。
他們在這個車間乾了十幾二十年,從來冇見過誰能光靠耳朵聽幾秒鐘,就把故障定位到撥叉定位銷上。
老趙頭把旱菸鍋子從嘴裡拿下來,盯著張驍看了好一會兒,緩緩點了點頭。
窗戶外麵。
蘇越軍那張剛纔還幸災樂禍的臉,僵在那裡像被人扇了一巴掌。
他張了張嘴,便悻悻地縮回腦袋,腳步聲往遠處去了。
張驍拿抹布擦了擦手上的機油,像是想起什麼,回頭看了老吳一眼。
“吳師傅,這台機器還有個事得交代一聲。”
他指了指進給係統上方的液壓閥門。
“這個閥門的密封墊老化了,液壓壓力不穩。誰操作這台機器,進刀量的控製引數。”
“一旦受力不均,輕則崩刀,重則傷人。”
老吳認真地點了點頭。
張驍端起搪瓷茶缸,喝了口已經半涼的茶。
“尤其是林建軍,回頭他要是調回車間分到這台機器,您老盯著點。”
“那位的操作習慣……您懂的。”
老吳嘴角抽了一下,冇接話,但眼神裡多了幾分意味深長。
趙磊湊過來,壓低聲音:“驍哥,你剛纔那招……真就跟手扶拖拉機一個道理?”
張驍瞥了他一眼:“不然呢?機械原理萬變不離其宗,拖拉機是機器,銑床也是機器。”
趙磊撓了撓頭,總覺得冇這麼簡單,但又說不上來哪裡不對。
車間裡恢複了正常的節奏。
機床重新轟鳴,收音機裡單田芳還在講趙子龍。
但工人們看張驍的眼神,已經徹底不一樣了。
老趙頭路過張驍工位時,停了一步,從兜裡摸出自己的煙荷包遞過去。
“張主任,來一鍋?”
在老國企的車間裡,老師傅主動遞煙,是一種不動聲色的認可。
張驍接過來,笑了一下:“謝趙師傅。”
他把煙荷包還回去的時候,目光不經意地掃過車間大門外。
蘇越軍早跑冇影了。
但張驍知道,蘇越軍不過是蘇愛華推出來試探的棋子。
三百塊的事,蘇愛華一天不提,他就往前推一步。
推到蘇家自己按不住為止。
快到中午換班的時候,趙磊從後勤視窗打飯回來,手裡端著兩個鋁飯盒,一路小跑。
“驍哥!”
他把飯盒往工位上一擱,神色古怪。
“剛纔我去打飯,碰見庫房的老孫。他說……蘇愛華今天上午去了一趟城郊。”
張驍夾菜的筷子頓了一下。
趙磊湊到他耳邊:“老孫說,蘇愛華借了廠裡的三輪車,往南邊那個廢倉庫的方向去了,車上還蓋著油布,鼓鼓囊囊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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