-對付蘇愛華那頭吃人不吐骨頭的老狐狸,靠著一腔熱血上門去鬨,隻會落個尋釁滋事的罪名。
張驍一路把二八大杠踩回了機械廠單身宿舍。
坐在堅硬的木板床上的他,從工裝口袋裡摸出一根大前門點上。
菸草在肺裡走了一遭,卻難以驅散夏夜的燥熱。
他整晚冇睡,腦子裡像過電影一樣,把前世跟蘇家沾邊的每一筆賬濾得清清楚楚。
三百塊彩禮隻是個引子,蘇愛華真正的大窟窿,是那個靠著吸機械廠的血,偷偷養在城郊廢棄倉庫裡的五金加工廠。
……
早晨六點半,機械廠的大喇叭準時響起。
尖銳的電流聲劃破了廠區的寧靜,接著傳出廠辦乾事的通報聲。
“下麵播送一則廠辦通報。前晚,張驍同誌與蘇曉麗、林建軍兩位同誌,因酒後誤會引發糾紛。”
“本著治病救人、維護團結的原則,經組織研究決定,給予蘇曉麗、林建軍記大過處分一次,以觀後效……”
大喇叭連播了三遍。
家屬院通往廠區的碎煤渣路上,趕去上早班的工人們全停了腳。
端著鋁飯盒的、推著自行車的,互相交換著震驚的眼神。
“誤會?都鬨到保衛科動鏈子鎖了,還叫誤會?”
“你懂什麼?人家蘇科長有門路唄。要是真乾了傷風敗俗的事,廠裡能連個調崗都不給?”
這高高舉起輕輕放下的處理結果,把前晚保衛科的抓現行,攪和出了幾分彆的意味。
……
八點整,一車間內機床轟鳴。
張驍穿著一身洗得泛白的藍色工裝,手裡攥著一把滿是油汙的扳手,站在那台剛修好的進口銑床前除錯引數。
趙磊在一旁搬著毛坯件,氣得腮幫子鼓鼓的,幾次想罵娘都被張驍一個眼神掃了回去。
車間大門被推開,蘇曉麗低著頭走了進來。
她今天特意冇穿那件惹眼的的確良襯衫,而是換了件洗得發黃的舊短袖。
眼眶紅腫,頭髮隻是隨意拿髮卡彆著,整個人透著柔弱。
她冇有走向自己的統計員辦公桌,而是徑直停在張驍的工位旁。
“驍哥。”
蘇曉麗的聲音帶著濃重的鼻音,還冇說話,眼淚就先斷了線。
車間裡十幾台機床的進度肉眼可見地慢了下來,年輕學徒們紛紛探出頭,幾個帶班的老師傅也皺起眉頭看了過來。
蘇曉麗哽嚥著開口:“前晚你喝多了,我不怪你。王副主任本來要嚴肅處理你酒後亂作風的事……”
“是我和我爸半夜跑去領導家裡求情,我一個女同誌,名聲毀了就毀了,隻要你這車間主任的前程還能保住,我背個處分也願意。”
這番話說得滴水不漏。
幾句話的功夫,就把前晚的仙人跳,硬生生洗成了張驍酒後亂性,而她蘇曉麗忍辱負重。
新進廠的幾個年輕學徒眼神變了。
甚至連東邊工段的老趙頭,也歎了口氣搖搖頭,看張驍的目光帶上了幾分鄙夷。
這種不知好歹,辜負未婚妻的男人,在講究作風的八十年代是最招人恨的。
張驍冇起身。
手裡那把沉甸甸的鋼製扳手在指梁間轉了半圈,隨後被他丟在鐵架台上。
張驍慢條斯理地扯過一條機油抹布,擦了擦指縫裡的黑泥,這才抬起眼皮看著她。
“蘇曉麗。”
張驍的語氣冇有半點暴怒,“既然你這麼深明大義地委屈自己。那我得請教請教,前晚林建軍那條解到大腿根的雙卡扣皮帶,也是你委曲求全幫他解開的?”
話音一落,車間裡的轟鳴聲彷彿都停滯了。
蘇曉麗的臉色唰地一片慘白,原本精心練過無數次的哀怨表情,僵在臉上成了一副滑稽的定格畫。
“你……你胡說什麼……”
她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。
張驍將臟抹布甩進垃圾桶,直起身子,一米八二的個頭帶著強大的壓迫感。
“裝不下去了?”
張驍的眼底泛著冷意,“那咱倆就算算賬。上個月初四,我父母從杭市趕過來定親吃便飯。”
他往前邁了一步,聲音清晰地傳進每一個人的耳朵裡。
“他們倆在紡織廠乾了大半輩子的翻砂和紡紗,從牙縫裡摳出三百塊錢的彩禮,在飯桌上當著兩家人的麵,親手交到了你媽手裡。”
提到這三個字,張驍眼神陡然淩厲。
“三百塊。”
車間裡頓時響起一片倒吸氣的聲音。
在這個普通職工一個月累死累活隻能拿三十幾塊工資的年頭,三百塊,那抵得上一戶普通人家好幾年的命根子!
張驍冷眼看著像篩糠一樣發抖的蘇曉麗。
“出了前晚你們這對狗男女的事,你蘇曉麗今天還有臉跑到我麵前演苦肉計?”
“拿著我父母血汗錢攢出來的三百塊彩禮,隻字不提退錢的事,打算私吞了去給林建軍買新褲腰帶?”
“還是拿去給你親哥蘇越軍填賭債的小金庫?”
工人階級對男女作風問題或許會看個樂子,但對這種吸工人血汗的騙婚,那是刻在骨子裡的痛恨!
“真不要臉!我說怎麼那麼大方,合著是拿人家的血汗錢去養野漢子!”
“三百塊啊!老張家那是把家底都掏空了吧!蘇家這是下老千詐騙啊!”
“把她送保衛科!退錢!”
幾個性格火爆的機修工扛著鐵鍬就往前走了一步。
甚至連一開始同情她的老趙頭,也狠狠往地上啐了一口濃痰:“呸!這種爛了心肝的東西!”
蘇曉麗感覺周圍的空氣像被抽乾了一樣,無數道鄙夷唾棄的目光像鋼針一樣紮在她的脊梁骨上。
她引以為傲的白蓮花劇本,在工農階級的重錘下被砸得連渣都不剩。
“我……我冇有……不是我……”
她捂住臉,再也繃不住體麵,轉身衝出車間大門,逃竄的背影狼狽至極。
趙磊在一旁笑出了聲,衝著門口大喊:“跑什麼啊!還冇說哪天退錢呢!”
張驍收回目光,彎腰重新撿起那把扳手。
這三百塊,蘇愛華根本吐不出來,因為那筆錢大概率已經變成了城郊五金廠裡買廢舊零件的預付款。
接下來,他就是要逼得蘇家為了這三百塊錢,親自把狐狸尾巴露到大庭廣眾之下。
……
隔壁湖市第二紡織廠的公共水房。
早晨正是女工們打熱水,洗漱的高峰期。
蘇愛萍端著個印著紅雙喜的搪瓷臉盆,在人群最中間占據了位置。
她今天接了母親劉翠萍的死命令,必須把蘇家掉在地上的臉麵,從彆的地方找補回來。
“我跟你們說,我姐那絕對是冤枉的!”
蘇愛萍一邊搓著毛巾,一邊扯著尖銳的嗓門大聲嚷嚷,“真正不要臉的,就在咱們這院裡呢!”
周圍洗漱的女工紛紛停下了動作。
“昨兒晚上,我親眼看見的!那個柳婉寧在巷子口那棵老槐樹底下,跟張驍拉拉扯扯的!”
蘇愛萍指手畫腳,“我就說張驍怎麼突然跟我姐鬨翻了,全是因為這個狐狸精在背後勾搭!”
“這老姑娘看著悶葫蘆一樣,背地裡想攀人家車間主任的高枝,想得都快發瘋了!”
這話一出,水房裡的水聲停滯。
眾人轉頭看著角落。
柳婉寧正提著兩個竹殼開水瓶在水龍頭下接水。
水花濺在她洗得發白的鞋上,她卻像冇察覺一樣。
女工們竊竊私語的聲音瞬間擴大。
“真是人不可貌相哦。平時話都不說一句,背地裡截胡人家的未婚夫。”
“這叫咬人的狗不叫,隔壁張主任這條件,誰不眼饞?”
“呸,下賤東西,離她遠點。”
充滿惡意的打量和刻薄的碎嘴,朝著柳婉寧壓過去。
若是換作以前,柳婉寧早已紅著眼眶拎起水壺落荒而逃。
但此刻,她腳下卻像生了根一樣站在原地。
昨晚那句帶著重量的聲音,在腦海中清晰地迴盪。
“以後……讓我來護著你,好嗎?”
柳婉寧深吸了一口氣。
溫熱的水霧撲在她清秀的臉上,她伸手擰緊了水龍頭,拔下開水瓶的木塞子按死。
接著,她轉身,一雙澄澈的眼睛直直迎上了蘇愛萍那張囂張的臉。
“蘇愛萍。”
“國家三令五申嚴禁造謠生事,你再滿嘴噴糞,咱們現在就去找保衛科見真章。”
蘇愛萍被她這不卑不亢的態度震了一下,下意識挺直腰板:“你敢做不敢當?你跟張驍昨晚是不是在巷子裡說話了?”
“我行得正坐得端。”
柳婉寧拎起兩個開水瓶,背脊挺得筆直,一步步走到蘇愛萍麵前。
“至於你姐到底乾了什麼不要臉的勾當,你倒不如現在去隔壁機械廠的一車間問問。”
-