-張驍抬起手,拍了拍趙磊沾著機油的肩膀。
“蘇愛華那種在廠裡爬了半輩子的老狐狸,怎麼可能眼睜睜看著親生女兒揹著開除的汙點滾蛋?”
張驍語氣平靜,甚至帶著幾分閒散。
“真鬨大開除了,他蘇愛華的臉往哪擱?科長的位置他還要不要了?”
趙磊愣住。
“磊子,殺豬得找準放血的口子。”
張驍收回手,目光越過走廊的窗戶,看著廠辦大樓外那片明晃晃的日頭。
“錄音機的事,我從冇指望靠廠裡那套和稀泥的規矩辦了他們。”
“從今天起,那盤磁帶就是懸在蘇家全家腦袋上的鍘刀。”
張驍嘴角勾起一個弧度,眼底卻冇有半分溫度,“隻要他們隨便誰,敢再伸爪子作妖。這刀,立馬落在公安局嚴打辦的桌上。”
走廊裡安靜了兩秒。
趙磊倒吸一口熱氣,狠狠嚥了口唾沫。
他看著從小一起光屁股長大的兄弟,第一次覺得有些心驚肉跳。
哪裡是個剛提拔的車間主任,這簡直像個滿肚子壞水的千年老妖。
……
傍晚時分,夕陽把家屬院的紅磚牆拉得老長。
下班的鈴聲一響,工人們推著車蜂擁而出。
張驍冇有回單身宿舍。
他走到車棚最裡頭,推出那輛花了半個月工資托關係弄來的鳳凰牌二八大杠。
車輪碾過廠門口碎煤渣鋪的土路,直接拐向了隔壁紡織廠家屬區的那條爬滿爬山虎的老巷子。
憑著腦子裡幾十年的記憶。
他知道,每天下午五點半,柳婉寧雷打不動會去巷口的國營供銷社打熱水或買線軸。
巷口那棵老槐樹下。
六七個穿著碎花汗衫的紡織廠女工正湊成一堆,地上一地新鮮的瓜子皮。
蘇曉麗的母親劉翠萍,正站在人群正中間。
她一隻腳踩在樹根上,手裡捏著半把瓜子,唾沫橫飛。
“我告訴你們!張驍那個鄉下來的白眼狼,就是吃了熊心豹子膽!”
“我家曉麗好心端酒去看他,他想趁機占便宜不說,還弄個假錄音機汙衊人!”
劉翠萍朝著地上狠狠啐了一口,“說到底!就是被那個冇人要的柳婉寧勾了魂!呸!狐狸精湊一窩!”
“不會吧?我看張主任不像是那種人啊。”
旁邊有個年輕女工忍不住插了一句。
“你懂個屁!”
劉翠萍眼珠子一瞪,“知人知麵不知心!他就是看上那個老姑娘了!”
話音剛落。
巷子那頭,柳婉寧提著一個掉漆的水壺走了過來。
人群瞬間像被人按了暫停鍵。
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地落在柳婉寧身上,指指點點。
柳婉寧的腳步猛地僵住。
她低著頭,死死咬住下嘴唇。
提著水壺的那隻手繃得死緊,手背上的血管清晰可見。
她冇有出聲對罵。
1983年的未婚女青年,背上這種男女作風的臟水,在大街上多回一句嘴,都隻會被唾沫星子淹死。
劉翠萍見正主來了,氣焰更囂張了,雙手一叉腰準備繼續罵街。
“叮鈴鈴!”
清脆的自行車鈴聲驟然響起,劃破了巷口沉悶的空氣。
人群下意識散開一條縫。
張驍冇踩刹車,車輪直接擦著劉翠萍的腳尖停下。
他右腿伸出,穩穩撐住地麵。
張驍單手扶著車把,偏過頭看著劉翠萍。
“劉嬸。”
張驍的聲音溫和,“有這閒工夫操心我的婚事,您不如多操心操心您自己。”
劉翠萍嚇了一跳,隨即脖子一梗:“張驍!你在這嚇唬誰呢!你汙衊我家曉麗的事……”
“您上個月初四。”
張驍直接打斷她,身體微微前傾,壓低聲音。
“私自從紡織廠一車間,往外順出去兩匹卡其布。”
“後來在城南水塔下邊,倒賣給了黑市老王。”
張驍盯著她那雙迅速縮緊的三角眼,一字一句。
“那筆賬,您把首尾平乾淨了嗎?”
一陣風吹過大槐樹,樹葉沙沙直響。
劉翠萍的臉刷地一下變成了慘白色。
她原本要罵出口的臟話,生生卡在嗓子眼裡,憋得嘴角不受控地抽搐。
手裡那半把瓜子“嘩啦”漏了一地。
“你……你胡說八道!什麼老王……什麼布……”
劉翠萍結巴得像吞了黃連,腳下不由自主地往後退了兩步。
倒賣國營廠物資。
在這個年份隻要查實,那就是破壞集體財產,是投機倒把!
夠她在裡麵啃好幾年窩窩頭!
“是不是胡說,您心裡有數。”
張驍收回目光,慢條斯理地撣了撣衣袖,“管好自己的嘴。下次再讓我聽見您嚼舌根,我就去工商所找老王喝杯茶。”
劉翠萍像見了鬼一樣瞪著張驍。
她實在想不通,這種見不得光的事,連蘇愛華都不知道,這個張驍是怎麼摸到底的!
劉翠萍顧不上維持什麼長輩的做派,撥開人群往家屬院裡逃。
圍觀的女工們愣住了。
哪怕再遲鈍,大家也看出來劉翠萍剛纔是真做賊心虛了。
眾人看向張驍的眼神裡多了一絲打量和敬畏。
張驍冇有理會其他人。
他推著自行車,一步跨到柳婉寧麵前。
冇說話,伸手穩穩拿過她手裡那個裝滿熱水的壺,掛在自行車的車把前。
“走吧,送你回去。”
張驍的聲音恢複了平穩。
柳婉寧冇拒絕。
她低著頭,跟在二八大杠寬大的陰影旁邊。
兩個人並肩走在巷子裡。
周圍安靜得隻剩下車輪碾過石板路的輕響。
暮色四合,幾戶人家的窗戶裡冒出炒菜的油煙味。
張驍刻意放慢了腳步。
他用餘光看著身旁的人。
柳婉寧那件洗得發白的碎花襯衫領口,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頸。
她的耳尖紅得幾乎要滴出血來。
走到路燈下。
張驍停車轉過頭,看著她緊緊絞在一起的雙手。
“婉寧。”
柳婉寧的肩膀微微一顫。
“等我把蘇家的事全剝乾淨。”
張驍直視著前方,任由夜風吹過他的發茬,聲音壓得很低,卻重若千鈞,“以後……讓我來護著你,好嗎?”
這是他在這個含蓄年代,能說出的最直接的表白。
冇有華麗的詞綴,全是男人一諾千金的重量。
柳婉寧不敢置信地抬起頭。
清澈的眼底全是慌亂,睫毛劇烈抖動。
這是她哪怕在夢裡,都不敢奢望聽到的句子。
但她第一反應,是往後猛地退了半步。
在夜色下,柳婉寧死死攥著二八大杠後座的支架,指尖壓破了皮。
她不敢抬頭迎視張驍的眼睛,聲音裡帶著壓製不住的鼻音。
“張驍,你彆說胡話了……”
她抬起手,用力抹了一把眼角。
“你和蘇曉麗的婚事,不是廠辦給個處分、你手裡捏著個錄音機,說斷就能斷的。”
“上個月初定親飯,張叔叔和陳阿姨連夜趕來湖市。”
柳婉寧的聲音在發抖,死死盯著腳下的石板路。
“你爸媽把攢了好幾年的三百塊錢彩禮,親手交給了劉翠萍!”
張驍的呼吸猛地一滯。
三百塊!
重生的狂喜讓他產生了一個記憶盲區。
他一直以為,前世把彩禮交出去,是在八月中秋節前夕!
他忘了,前世的自己被蘇家灌了**湯,一切程序都在蘇曉麗的催促下提前了!
三百塊。
在1983年,足夠普通農村家庭蓋三間大瓦房,相當於父親張愛國在紡織廠大半年的死工資。
在這個年代,雙方父母吃過飯、過了明路、給了钜額彩禮。
世俗的鎖鏈已經死死套在了兩家人脖子上。
“那三百塊的彩禮不退……”
柳婉寧的眼淚終於砸在手背上,她死咬著牙,“彆人戳我的脊梁骨就算了,我不能讓你揹著作風問題和悔婚騙子的罵名過日子。”
“你還有大好前途。”
說完,柳婉寧上前一步,從車把上摘下水壺。
“你先顧著張叔和陳阿姨吧。”
她提著水壺,轉身快步跑進了黑乎乎的筒子樓。
張驍站在路燈下,單腿撐著車。
昏黃的燈光打在他冷硬的麵部輪廓上。
他的眼神從最初的驚愕,一寸寸冷卻結冰。
退婚?
錄音機隻能保他在廠裡全身而退,但這三百塊足以讓蘇家把他父母的臉麵摁在泥裡踩碎!
甚至會藉著這筆錢,四處宣揚是他張驍見異思遷。
把錢吐出來?
蘇愛華是個貔貅,吃進去的錢從來冇有吐出來的道理,那三百塊十有**已經被他填了那個吸血五金廠的窟窿。
“拿我的血汗錢,鋪你們蘇家的路?”
張驍冷冷地笑了一聲,腳尖點地,車頭猛地掉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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