-蘇愛萍踉蹌退了好幾步,後背撞在路燈杆上,疼得齜牙咧嘴。
她抬頭,正要破口大罵。
張驍站在柳婉寧身前,背對著路燈,整個人的影子罩下來。
蘇愛萍嘴張了一半,硬生生把話咽回去了。
倒不是她怕張驍。
一個剛提拔的車間主任,跟她蘇家冇法比。
是張驍看她那個眼神,冰冷,漫不經心。
“蘇愛萍。”
張驍的語氣平淡。
“我再說一遍,你聽仔細了。”
“往後要是再讓我撞見你碰柳婉寧一根手指頭,你那個臨時工的飯碗,就不用端了。”
蘇愛萍總算找回了點底氣。
她叉著腰,嗓門拔高:“張驍!你算老幾?臨時工歸廠人事科管,你一個車間主任手伸得未免太……”
“你姐蘇曉麗。”
張驍打斷她。
“跟林建軍聯手給我下套,設仙人跳。”
蘇愛萍的聲音卡在喉嚨裡。
“現在兩個人都在保衛科關著,連夜審問。”
張驍低頭看著她,嘴角歪了一下。
“你要不信,現在就去機械廠那邊瞅瞅。”
蘇愛萍的臉白了。
她認識張驍快兩年,這個人一根腸子通到底,從不說假話。
“你……你胡說!我姐怎麼可能……”
張驍冇再理她,轉過身去。
蘇愛萍愣了幾秒,突然撒腿朝機械廠方向跑。
跑了兩步又回頭,想說什麼狠話,對上張驍的背影,最終還是冇敢開口,一溜煙消失在巷子儘頭。
巷子安靜下來。
路燈嗡嗡響著,飛蛾撲簌簌撞燈罩。
柳婉寧坐在矮凳上冇動。
膝蓋上的工裝滑落了一半,幾個線軸滾在地上。
她低著頭,耳根泛紅,手指還捏著那根穿了一半的針,指尖微微發抖。
張驍彎下腰,把散在地上的線軸一個一個撿起來,輕輕放回她膝蓋上那塊碎花手帕裡。
“婉寧。”
柳婉寧的睫毛顫了一下,冇抬頭。
“以後蘇家的人再找你麻煩,你跟我說。”
張驍把最後一個線軸擱好,蹲在她麵前,儘量讓自己的語氣放得平和。
“不用忍。”
柳婉寧終於抬起眼。
七月的路燈底下,她的眼睛很亮,帶著點不安,又帶著點說不清的東西。
“……謝謝你,張驍。”
聲音很輕,像是怕驚到什麼似的。
張驍站起來,往後退了一步。
“回去吧,天不早了。”
他陪她走到宿舍樓門口,看著她拎著碎花手帕進了門。
燈亮了,才轉身離開。
夜風裹著紡織廠的棉絮味撲過來。
張驍走在回機械廠的窄巷裡,腳步不快不慢。
上輩子,柳婉寧在這條巷子裡被蘇家人欺負了多少回,他一次都不知道。
這輩子,他知道了。
次日清早。
七月的太陽六點鐘就掛上了樹梢,熱得地皮冒煙。
張驍換上工裝,準時走進第一機械廠車間。
車間裡機床轟隆隆響著,工人們各就各位。
但空氣裡瀰漫著一股不對勁的味道,人人低著頭乾活,眼珠子卻在到處亂轉。
張驍掃了一眼車間大喇叭。
昨晚王副主任拍著桌子說明天一早全廠通報開除,言猶在耳。
可大喇叭裡放的是廣播體操。
一二三四,二二三四。
跟往常一模一樣。
趙磊滿頭大汗地從外麵跑進來,一把拽住張驍的袖子,拉到角落裡。
“驍哥!出事了!”
趙磊嗓門壓得很低,喘得跟拉風箱似的。
“蘇愛華那個老東西,昨晚連夜跑了趟廠高層家裡!”
張驍靠在立柱上,冇出聲。
“聽庫房老孫說,蘇愛華拎著菸酒,半夜敲開了書記家的門。”
“今天一早廠辦開了個碰頭會,王副主任的臉拉得比苦瓜還長,但話風全變了。”
趙磊攥著拳頭,咬著後槽牙。
“蘇曉麗和林建軍冇開除,還關在保衛科,但性質好像……”
車間幾個跟張驍關係近的老工人也圍了過來,臉色都不好看。
“張主任,這也太……”
一個老師傅欲言又止。
張驍拍了拍趙磊的肩膀,示意他先回工位。
趙磊還要說什麼,被張驍一個眼神按住了。
上午九點半,車間廣播響了。
“張驍同誌,請立刻前往廠辦會議室。”
趙磊從工位上彈了起來。
張驍按了按他腦袋,自己拿起搪瓷缸子,不緊不慢地走了出去。
廠辦二樓會議室。
張驍推開門。
王副主任坐在長桌主位,眉頭擰成了麻花。
蘇愛華坐在旁邊的位置上。
穿著一件洗得發白但熨得平整的中山裝,手裡端著搪瓷茶缸,慢條斯理地吹著茶葉沫子。
看到張驍進來,蘇愛華抬了下眼皮,嘴角掛著一抹不深不淺的笑。
那種笑,張驍太熟悉了。
上輩子蘇愛華每次從他手裡挖走錢,挖走資源的時候,就是這副嘴臉。
“小張,來了。坐。”
蘇愛華先開了口,語氣裡帶著老廠油子特有的居高臨下。
“你剛當上車間主任,前途大好,年輕人嘛,做事有衝勁是好的。”
他頓了頓,吹了口茶。
“但路不能走窄了。昨晚的事……年輕人喝多了酒,鬨了點笑話。冤家宜解不宜結。”
張驍拉開椅子坐下,冇接話。
王副主任清了清嗓子,臉上的表情像是嚥了一隻活蒼蠅。
“張驍同誌。昨晚的事,廠辦和上級領導一致意見……”
他停了一下,避開張驍的目光。
“經調查,蘇曉麗、林建軍兩位同誌的行為屬於誤會,但尚未造成實際惡劣後果。”
“本著治病救人,維護大廠聲譽的原則,給予兩人記大過處分,留廠察看。”
“不予開除。”
會議室裡安靜了兩秒。
張驍身後,不知什麼時候跟過來的趙磊和兩個車間骨乾站在門口,臉漲得通紅。
趙磊的拳頭攥得咯吱響。
蘇愛華端著茶缸,目光瞟向張驍。
眼底的得意藏都不藏。
在他看來,這個冇背景冇根基的知青,能翻出什麼浪?
錄音?
廠裡都定了性了,你還能怎麼著?
張驍笑了一下。
這個笑,讓蘇愛華的眼皮跳了一下。
張驍伸手探入工裝內兜,將那台巴掌大的黑色行動式錄音機掏出來。
“啪。”
他把錄音機拍在會議桌正中間。
聲音不重,但在安靜的會議室裡,像一顆石子砸進了死水潭。
蘇愛華的茶缸停在嘴邊,冇喝下去。
張驍抬眼,直直盯著他。
“蘇科長。”
“廠裡怎麼處理,是廠裡的事。我尊重組織決定。”
他的食指點了點錄音機。
“但這盤磁帶是我的,上頭錄的什麼內容,您女兒比我清楚。”
蘇愛華的笑僵在臉上。
“我把話擱這兒。”
張驍的聲音不高。
“從今往後,蘇家上上下下,誰再來招惹我一分。”
“這盤磁帶,第二天就擺在湖市公安局嚴打辦的桌上。”
“仙人跳,預謀構陷,給同事下藥。”
張驍傾身向前,離蘇愛華不到兩尺。
“蘇科長,您是廠裡的老人了,以往的嚴打是個什麼力度,您比我門兒清。”
搪瓷茶缸“哐當”一聲磕在桌沿上,半缸茶水潑了蘇愛華一身。
褐色的茶漬洇在他那件熨得筆挺的中山裝前襟上,像一片難看的地圖。
蘇愛華的臉青一陣白一陣,嘴唇哆嗦著,一個字都說不出來。
他不是冇想過錄音的事。
但他以為,隻要廠裡壓下了處理結果,錄音就是張驍手裡一張冇用的廢牌。
他冇料到。
這個二十三歲的年輕人,根本冇打算在廠裡這口鍋裡跟他爭。
人家直接架起爐子,往公安局的灶上去了。
王副主任的嘴半張著,看張驍的眼神徹底變了。
張驍站起身,把錄音機收回內兜。
他走到門口,頓了一下,冇回頭。
“蘇科長,得饒人處且饒人這話,我原封不動還給您。”
門在身後合上。
走廊裡,趙磊跟在他身後,嘴巴張了又閉,閉了又張。
半晌才憋出一句:“驍哥,你是不是……早就知道廠裡壓不下去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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