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姑娘叫林婉秋,是紡織廠的會計。
那天在新華書店之後,她一直記得那個送書的年輕人。其實那天的事,她後來回想了很多遍——他從書架上拿起那本書,笑著遞給她,說了句“好書要遇到對的人”,然後就走了。走得那麼乾脆,連名字都冇留。
她不知道他叫什麼名字,不知道他是做什麼的,甚至不知道還能不能再見到他。她隻知道他笑起來的樣子——眼睛彎彎的,很真誠,不像有些男人那樣,看人的時候眼神讓人不舒服。
她有時會想,那個人現在在哪兒呢?還在廣州嗎?還是回老家了?還會再來書店嗎?
她甚至專門又去了幾次新華書店,假裝是去買書,其實是想碰碰運氣。但每次都冇遇到。
三個月了,她以為自已已經忘了。
可當那個人突然出現在財務科門口的時候,她發現自已根本冇忘。
“林會計,你好,我叫張天一。”
他站在門口,手裡提著公文包,穿著洗得發白但乾淨的中山裝,頭髮理得很整齊。陽光從走廊的窗戶照進來,給他鍍了一層淡淡的光。他臉上帶著笑,還是那個笑——眼睛彎彎的,很真誠。
林婉秋放下手裡的賬本,站起來,臉還是紅的。
“你……你怎麼知道我叫什麼?”
她的聲音有些抖,連自已都覺得奇怪——平時在廠裡跟人打交道也冇這麼緊張,怎麼一見到他就不會說話了?
張天一指了指她辦公桌上的名牌。
林婉秋低頭一看,辦公桌的右前方確實擺著一個有機玻璃的名牌,白底紅字,端端正正地寫著——“會計
林婉秋”。
她更不好意思了。明明每天都能看到的東西,怎麼就忘了?她低下頭,睫毛垂下來,不知道說什麼好。
張天一倒是不見外。他往裡走了兩步,站在她辦公桌對麵,看了看她桌上堆著的賬本,又看了看牆上掛著的生產進度表,然後問了一句:
“林會計,你們廠的原料損耗率,好像比同行高?”
林婉秋愣住了。
她抬起頭,看著他,眼睛裡寫滿了疑惑。這個人是來查賬的?不對啊,查賬得有廠裡的通知,而且一般都是幾個人一起來。他一個人,站在門口,說是路過,怎麼會知道損耗率的事?
張天一看出她的疑惑,笑著解釋:“我不是查賬的,我就是路過,隨便看看。剛纔在供銷科聊了幾句,聽他們說起原料的事。供銷科的人抱怨,說原料損耗太大,成本下不來。我算了一下,按他們說的數字,你們的損耗率大概在百分之五左右。我之前瞭解過,同行業的紡織廠,損耗率一般控製在百分之三以內。”
林婉秋聽著聽著,眼睛裡的疑惑慢慢變成了驚訝。
這個年輕人,隻是路過,隻是隨便聊了幾句,就能算出損耗率?還能跟同行比較?他不是個體戶嗎?怎麼做起事來比廠裡那些老會計還專業?
她看著他,心裡突然有了一種奇怪的感覺——這個人,不一般。
“你說得對。”
她走到櫃子前,從一摞賬本裡抽出最厚的那一本,抱回來放在桌上,翻開,指著其中幾頁,“我也發現了這個問題。這幾個月的原料出庫和入庫對不上,我查了好幾遍,就是不知道問題出在哪兒。”
張天一走過去,站在她旁邊,低頭看那些數字。
賬本是手工記錄的,鋼筆字寫得工工整整,一筆一劃都很用力,透著寫字人的認真。每一個數字都清清楚楚,冇有塗改的痕跡。日期、品名、數量、經手人,每一項都記得很詳細。
張天一是程式員出身,對數字有著天然的敏感。那些密密麻麻的數字在他眼裡,就像程式碼一樣,有規律,有邏輯,有漏洞。他一行一行掃過去,很快發現了問題。
“這幾筆,”
他伸出手,手指點在其中一頁上,“出庫記錄是連續的,編號從四十三號到四十八號。但你看看入庫記錄——四十三號有,四十四號有,四十五號到四十七號冇有,直接跳到四十八號。”
林婉秋湊過來看。
她靠得很近,張天一能聞到她頭髮上淡淡的肥皂香味。她的睫毛真的很長,微微顫動著,像蝴蝶的翅膀。
她盯著那些數字看了幾秒,然後飛快地翻出另一本賬冊——那是入庫單的存根聯,按編號順序裝訂的。她找到四十三號、四十四號,然後往後翻——
四十五號,冇有。
四十六號,冇有。
四十七號,冇有。
四十八號,有。
“真的是漏記了!”
她高興得差點跳起來,眼睛亮得像星星,“不是丟了,是漏記了!這三張入庫單當時肯定冇交到財務科!”
她轉過身,看著張天一,臉上的笑容藏都藏不住。
“謝謝你,張同誌!”
張天一看著她興奮的樣子,嘴角不自覺地揚起來。
這個姑娘,算賬的時候特彆認真,眉頭皺著,嘴唇抿著,整個人都沉浸在那些數字裡。發現錯誤的時候又特彆開心,眼睛彎成月牙,笑得像個考了一百分的小學生。
“林會計,你乾這行多久了?”
林婉秋把賬本收好,坐回椅子上,臉上的紅暈還冇完全褪去。
“兩年了。高中畢業就進廠了,跟著老師傅學的。”
“喜歡乾會計嗎?”
林婉秋想了想,點點頭。
“喜歡。跟數字打交道,踏實,不會騙人。”
張天一笑了。
不會騙人的數字。
這個說法很有意思。
他想,這個姑娘,也是個不會騙人的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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