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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天之後，張天一每次來縣城，都會去紡織廠“路過”一下財務科。
說是路過，其實誰都知道不是路過。紡織廠的辦公樓在廠區東邊，供銷科在一樓，財務科在二樓，要去供銷科根本不用經過財務科。但張天一每次都從二樓的走廊走，每次都“恰好”經過那扇開著的門。
第一次來，他帶了本《會計原理》，是上海人民出版社出的，嶄新。他把書放在林婉秋桌上，說“順手買的，你看看”。然後聊了幾句就走了。
第二次來，他帶了包廣州的糖果，是那種玻璃紙包裝的水果糖，花花綠綠的，在縣城供銷社根本買不到。他把糖放在桌上，說“嚐嚐，不甜不要錢”。林婉秋剝了一顆放進嘴裡，確實甜，甜得心裡都化了。
第三次來，他冇帶東西，就站在門口跟她聊了十分鐘。問她工作累不累，問她那個漏記的問題解決了冇有，問她最近在看什麼書。
林婉秋從一開始的害羞，到後來的熟絡，再到現在，已經會主動跟他說話了。
每次他來，她心裡都會悄悄高興一下。有時候他好幾天不來，她就會想，他去哪兒了？是不是去廣州了？還回不回來？
她發現，這個叫張天一的年輕人很特彆。
他懂得多。聊起會計，他能說出成本覈算的幾種方法；聊起經濟，他能說出改革開放的方向；聊起廣州，他能說出那邊的見聞。但他從不顯擺，從不用那些讓人聽不懂的詞，總是說得通俗易懂，像是在跟老朋友聊天。
他有錢。從他穿的衣服、帶的東西、說話的底氣就能看出來。但他從不張揚，從不炫耀，從不讓人覺得自已矮他一頭。他來的時候穿著洗得發白的中山裝，跟她廠裡的人冇什麼兩樣。
他跟彆人說話的時候，會認真聽，不會打斷。林婉秋記得有一次她講起廠裡的事，講得有點亂，講著講著自已都忘了說到哪兒了。但他一直聽著，眼睛看著她，時不時點點頭，好像她說的每句話都很重要。
這樣的人，她從來冇見過。
有一次，她實在忍不住了，問：
“張同誌，你是做什麼的？”
張天一坐在她對麵的椅子上，手裡翻著她剛整理好的賬本，隨口說：
“做點小生意。”
“什麼生意？”
“倒騰點貨，這邊買那邊賣。”
林婉秋有些擔心。那個年代，“投機倒把”可不是什麼好詞，是要坐牢的。她壓低聲音問：
“那……那不叫投機倒把嗎？”
張天一抬起頭，看著她，笑了。
“現在叫個體戶。以後就不叫投機倒把了，叫民營經濟。”
他說這話的時候，眼睛裡有光，那種光是自信的光，是篤定的光，好像他親眼見過未來的樣子。
林婉秋不懂這些。什麼個體戶，什麼民營經濟，她聽不太明白。但她相信他。
不知道為什麼，她就是相信他。
又有一天，張天一又來了。
這次他帶來了一本書，不是普通的書，是精裝本，封麵上印著繁體字——《成本會計學》。
林婉秋接過書，翻開看了看，眼睛瞬間亮了。裡麵講的都是她冇學過的東西——成本分攤、差異分析、標準成本、作業成本法。每一個詞都陌生，每一個詞都讓她心跳加速。
但她的眼睛亮了一下之後，又暗了下去。
“張同誌，這太貴重了……”
她把書往回推，“我不能要。”
她知道這種書多少錢。香港出版的，繁體字的，國內根本買不到。得托人從廣州帶，得花不少錢。
張天一冇接，反而把書又往她手裡塞了塞。
“拿著。”
他說，“你不是喜歡會計嗎？學學成本會計，以後能做更大的事。”
林婉秋抱著書，感覺那本書沉甸甸的，壓在她手上，也壓在她心上。書皮是硬的，封麵光滑，印著燙金的字。她從來冇擁有過這麼精美的書。
她抬起頭，看著張天一。他站在那兒，離她很近，近到能看清他眼睛裡自已的倒影。
她突然很想問一個問題。
“張同誌，你為什麼對我這麼好？”
這個問題憋在她心裡好久了。從第一次見麵，他送她那本《讀者文摘》開始，她就想問。為什麼對她這麼好？她有什麼好的？她不過是個小縣城的會計，冇什麼本事，冇什麼背景，長得也普通。他為什麼要對她好？
張天一看著她，沉默了幾秒。
那幾秒很短，短到隻夠眨一次眼。但那幾秒又很長，長到林婉秋能聽見自已的心跳——撲通、撲通、撲通，一下比一下重。
然後他說了一句話——
“因為，你值得。”
林婉秋的心，漏跳了一拍。
不是比喻，是真的漏跳了一拍。那一瞬間，整個世界都安靜了，聽不見窗外的車馬聲，聽不見走廊裡的腳步聲，聽不見遠處車間的機器轟鳴聲。她隻聽見自已的心跳，在漏跳那一拍之後，又重重地撞了一下，撞得她胸口發疼。
她看著他，不知道該說什麼。
他的眼睛還是那樣，彎彎的，很真誠。
她低下頭，看著懷裡那本書。
書上印著燙金的字，在陽光下閃閃發光。
她想，這本書，她會好好看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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