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命運是個奇妙的東西。
三個月後,張天一又見到了那個姑娘。
1980年春天,他的生意已經小有起色。外彙券的生意隻是開胃菜,那次廣州之行讓他賺了第一桶金,也讓他嚐到了甜頭。他用那三百五十塊錢做本金,開始在縣城和廣州之間倒騰緊俏商品。
這三個月,他跑廣州跑了七八趟。每次去都帶著縣城的土特產,回來的時候帶著電子錶、的確良布料、鄧麗君的磁帶。電子錶是香港過來的走私貨,五塊錢一塊,拿到縣城能賣十五塊。的確良布料在廣州八塊錢一尺,縣城能賣到十二塊。鄧麗君的磁帶更搶手,三塊錢一盒,縣城能賣到八塊,有時候還搶不到。
利潤可觀,但規模不大。畢竟他隻是個個體戶,冇背景冇靠山,不敢大張旗鼓。但三個月下來,手裡還是攢了整整兩千塊。
兩千塊,在1980年是什麼概念?普通工人一個月工資三十多塊,一年不到四百塊。兩千塊,相當於一個普通工人乾四年的工資。
張天一揣著這筆錢,心裡踏實多了。
但他冇有滿足。他知道,這隻是開始。真正的機會還在後麵——國庫券、股票、土地批文,每一項都是幾百倍的收益。那些真正的大佬,都是從這些東西起家的。他不過是在小打小鬨,離真正的“成功”還差得遠。
現在要做的,是積累人脈,建立網路。單打獨鬥成不了氣候,得有幫手,有關係,有路子。
這一天,他去縣城的紡織廠辦事。
紡織廠是縣裡最大的國營企業,有一千多號工人,占了半個廠區。大門是鐵柵欄的,兩邊刷著“工業學大慶”、“農業學大寨”的標語。進進出出的工人穿著藍色工作服,胸口彆著廠徽,臉上帶著國營單位職工特有的優越感。
張天一要找的是供銷科。他有個想法——如果能跟紡織廠合作,拿一批貨去廣州賣,利潤至少翻倍。紡織廠生產的毛巾、床單,質量不錯,花色也還行,在廣州那邊應該有銷路。
供銷科在二樓,一間不大的辦公室,擺著幾張辦公桌。牆上掛著生產計劃和供銷合同,角落裡堆著樣品。一個四十來歲的中年男人坐在辦公桌後麵,穿著中山裝,戴著眼鏡,手裡拿著一份檔案,正皺著眉頭看。
張天一敲了敲門,走進去。
“同誌,您好。我想打聽一下,咱們廠的貨能不能外銷?”
中年男人抬起頭,打量了他一眼:“你是哪個單位的?”
“我是做生意的個體戶。想在廣州那邊幫咱們廠代銷一些貨。”
“個體戶?”中年男人的眉頭皺得更緊了,“個體戶不能跟我們合作。我們的貨都有計劃,隻能賣給國營單位。”
張天一賠著笑:“我知道,我知道。我就是想問問,如果我自已拿貨,按出廠價買,行不行?”
“不行。”中年男人放下檔案,態度很冷淡,“個體戶冇有指標,買不了。再說了,你拿貨乾什麼?倒賣?那是投機倒把。”
張天一還想再說什麼,中年男人已經低下頭繼續看檔案,不再理他。
張天一頓了頓,道了聲謝,轉身出來。
他倒不急。他知道,這種事急不來。現在政策還冇放開,個體戶在很多人眼裡還是“投機倒把分子”。再等等,等深圳特區正式成立,等政策明朗了,機會就來了。
他沿著走廊往外走。
經過財務科的時候,他下意識往裡看了一眼。
然後他愣住了。
財務科裡,一個紮著兩條麻花辮的年輕姑娘正埋頭算賬。她穿著藍色工作服,袖子捲起一點,露出白皙的手腕。她低著頭,側臉對著門,看不清五官,但那個輪廓,那個姿態,那個安安靜靜撥算盤的樣子——
陽光從窗戶照進來,落在她身上,給她鍍了一層柔和的光。她手裡的算盤劈裡啪啦地響著,珠子碰撞的聲音清脆悅耳,像一首冇有旋律的歌。
張天一站在門口,腳步不自覺地停了。
他認出來了。
是新華書店那個姑娘。
三個月了,他其實偶爾會想起她。想起那個陽光明媚的下午,想起她捧著書紅著臉的樣子,想起她睫毛撲閃撲閃的,像兩把小扇子。但他以為,這輩子大概不會再見了。廣州那麼大,縣城也不小,哪有那麼巧的事?
可命運就是這麼奇妙。
他站在門口,猶豫了幾秒,然後敲了敲門。
姑娘抬起頭。
四目相對的那一瞬間,她愣住了。
她的眼睛瞪得圓圓的,睫毛微微顫動著,像是在努力回憶什麼。然後,記憶慢慢浮現——那個書店,那本書,那個轉身就走的年輕人——
她的臉騰地紅了。
紅得那麼快,那麼徹底,從臉頰一直紅到耳根,連脖子都染上了淡淡的粉色。
“你……你是……”
她的聲音有些抖,有些結巴,完全不像個能劈裡啪啦打算盤的會計。
張天一站在門口,笑了笑。
他穿著洗得發白但乾淨的中山裝,頭髮理得整整齊齊,臉上帶著溫和的笑。陽光從他身後照進來,給他的輪廓也鍍了一層光。
“同誌,我們又見麵了。”
他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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