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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,張天一冇急著回老家。
他揣著剛到手的三百五十塊錢,在廣州逛了一天。
這筆錢,在那個年代是一筆钜款。普通工人一年的工資也就四百來塊,他兜裡揣著的,相當於一個人乾十個月。張天一摸著口袋裡那遝鈔票,厚厚的一摞,心裡踏實得很。
他先去北京路。
這是廣州最繁華的商業街,兩旁店鋪林立,人潮湧動。百貨商店的櫥窗裡,擺著琳琅滿目的商品——上海牌手錶,一百二十塊一隻,鋥亮的錶盤在燈光下閃閃發光;鳳凰自行車,一百八十塊一輛,黑色的車身鋥光瓦亮;蝴蝶牌縫紉機,一百五十塊一台,機身上印著金色的蝴蝶圖案。這些東西,在後世不值一提,但在1979年,是每箇中國家庭的夢想。
張天一站在櫥窗前看了很久。他想,再過幾年,這些東西他會買得起很多。不是一隻表,是很多隻;不是一輛車,是很多輛。
有人在排隊買的確良襯衫。那是當時最時髦的布料,挺括、不起皺、好洗快乾。襯衫有白色的、藍色的、碎花的,八塊錢一件。隊伍排了二十多米,都是年輕人,有男有女,臉上帶著期待。張天一也去排了會兒隊,給母親買了一件碎花的,又給自已買了一件白色的。兩件十六塊,他掏錢的時候眼睛都不眨。
買了襯衫,他又去了海珠橋。
海珠橋橫跨珠江,是當時廣州的標誌性建築。鋼鐵結構的橋身,有些年頭了,但依然堅固。張天一站在橋上,扶著欄杆往下看。
江麵上船隻穿梭。有拖船,拖著長長的一串駁船,慢悠悠地往前拱;有貨輪,滿載著貨物,吃水很深;還有小小的漁船,船頭站著漁民,正在收網。陽光照在江麵上,波光粼粼的,晃得人眼睛發花。江風吹過來,帶著水腥味,還有淡淡的柴油味。
張天一在橋上站了很久。他看著江水滾滾東流,想著這條江,流向的是大海。而大海的那邊,是另一個世界——香港,資本主義,繁華,機會。他知道,再過幾年,會有無數人從這片江麵偷渡過去,有人成功,有人淹死,有人被抓回來。但他不用偷渡。他要堂堂正正地過去,以商人的身份。
下午,他去了中山五路的新華書店。
這是廣州最大的書店,三層樓,擺滿了書。張天一需要瞭解一下這個時代的書,看看有什麼是他前世冇讀過的。
書店裡人很多,但很安靜。隻能聽到翻書的沙沙聲,偶爾有人低聲問一句“同誌,這本書在哪兒”。書架上是馬克思、恩格斯、列寧的著作,整整齊齊排了好幾排。也有一些翻譯過來的外國文學作品——巴爾紮克的《人間喜劇》、托爾斯泰的《戰爭與和平》、狄更斯的《雙城記》。這些書在後世被當成經典,在當時卻屬於“內部發行”,不是誰都能買的。
櫃檯裡擺著幾本剛到的《大眾電影》雜誌,封麵是《廬山戀》的劇照,女主角張瑜穿著時髦的襯衫,笑得特彆甜。旁邊還有幾本《電影創作》《電影藝術》,封麵上印著國產電影的海報。
張天一在書架間慢慢走著,看著那些書脊上的名字。他需要瞭解一下這個時代的知識,畢竟前世他是個程式員,學的都是計算機,對這個年代的很多事並不熟悉。
他挑了一本《高等數學》,一本《基礎會計學》,還有一本《英語九百句》。
《高等數學》是給以後做準備的,萬一要用到呢。《基礎會計學》是必須的,做生意不懂賬怎麼行。《英語九百句》也是必須的,以後跟外商打交道,不會英語可不行。
三本書,加起來五塊多錢,他掏錢的時候很痛快。
結賬的時候,旁邊有人說話——
“同誌,請問《讀者文摘》還有嗎?”
聲音很好聽,溫溫柔柔的,像春天的風。
張天一轉頭看過去。
是一個紮著兩條麻花辮的年輕姑娘,穿著藍色工作服,胸口彆著徽章——大概是哪個工廠的。她的臉圓圓的,麵板白淨,不是那種蒼白,是透著粉的白。眼睛很亮,像兩汪清水,睫毛又長又翹,微微顫動著,像兩把小扇子。她站在那兒,整個人都散發著一種乾淨、溫婉的氣質。
售貨員是個戴眼鏡的中年婦女,頭也不抬地說:“賣完了,明天再來看看吧。”
姑娘有些失望,嘴唇輕輕抿了抿,說了聲“謝謝”,轉身要走。
張天一看到她的眼神,不知道為什麼,心裡一動。
那種眼神他太熟悉了——期待落空後的失落,又帶著點不甘心,像小孩子冇買到心愛的糖果。但她的失落很輕,輕得像一片羽毛,很快就藏起來了。
“同誌。”
他開口叫住她。
姑娘回過頭,有些疑惑地看著他。
張天一從書架上拿起一本《讀者文摘》——那是最後一本,他本來想買的。封麵上印著“讀者文摘”四個字,還有一幅淡雅的插圖。
“這本給你。”
姑娘愣住了。
她的眼睛瞪得圓圓的,睫毛撲閃撲閃的,像是不敢相信自已的耳朵。
張天一笑了笑:“我剛買的,其實我也不是特彆需要。你先看吧。”
“那怎麼行!”
姑孃的臉騰地紅了,紅得像秋天的蘋果,“這是你買的,我不能要……”
她連連擺手,手也在抖。
張天一把書塞到她手裡。書碰到她手的那一刻,他感覺到她的手很涼,大概是剛從外麵進來,還冇暖過來。
“拿著吧。”
他說,“好書要遇到對的人。”
他說完,轉身就走了。
他走得很快,冇給她拒絕的機會。
走出書店的時候,他回頭看了一眼。
姑娘還站在原地,捧著那本書,臉還紅著。陽光從窗戶照進來,落在她身上,給她的輪廓鍍了一層金邊,像畫裡的人。她低著頭看著手裡的書,睫毛垂下來,在臉上投下淡淡的陰影。
張天一收回目光,繼續往前走。
他不知道那個姑娘叫什麼名字。
但他記住了她的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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