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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天晚上,張天一得到了他想要的資訊。
小飯館裡燈光昏黃,頭頂的吊扇吱呀呀地轉著,攪動著悶熱的空氣。李建國沉默了很久,筷子在碗裡戳來戳去,餛飩都泡爛了也冇吃幾口。他的眉頭緊鎖著,像在做激烈的思想鬥爭。
張天一也不催他,慢慢地喝著自已的餛飩湯。他知道,這種體製內的乾部,最怕的就是“犯錯誤”。能說到這一步,已經是天大的麵子了。
終於,李建國放下筷子,四下看了看。飯館裡冇什麼人,隻有角落裡還坐著一對情侶,頭挨著頭說悄悄話。他把身子往前傾了傾,壓低聲音說了幾句話——
“上麵在研究,土地能不能搞有償使用。深圳如果真建特區,很可能要試點。具體的,還要等檔案。”
他的聲音壓得很低,低到幾乎是在耳語。但每一個字,張天一都聽得清清楚楚。
就這幾句話,對張天一來說,價值連城。
他知道,這意味著什麼。
意味著未來的房地產大潮,就要從這裡開始。意味著土地批文、土地使用權轉讓、土地財政,這些八十年代末才大規模出現的東西,會提前進入中國人的生活。意味著那些在後世被稱為“地產大亨”的人,現在還在農村種地,而他已經拿到了第一手的內幕訊息。
張天一麵上不動聲色,心裡卻在飛速盤算。深圳特區如果真搞土地有償使用,那現在就是最好的佈局時機。提前在關鍵地段拿地,哪怕隻是簽個意向協議,幾年後就是幾百倍的回報。
但他什麼都冇說,隻是點點頭:“謝謝李主任。”
李建國擺擺手,神情有些疲憊:“彆謝我。這些話,出了這個門我就不認了。你自已心裡有數就行。”
張天一冇有食言。
他從懷裡掏出準備好的外彙券——這是他用那四枚銀元在廣州黑市上換的。那天從李建國住的東方賓館離開後,他直接去了廣州有名的“僑眷區”,那裡有不少人有僑彙券要出手。一枚銀元換了十五塊外彙券,四枚換了六十塊,加上他自已這些月攢的兩百多塊現金,又找朋友借了點,剛好湊了兩百美元的額度。
他把一遝花花綠綠的外彙券推到李建國麵前。
“李主任,這是兩百美元額度,按官方價,您給我三百五十塊人民幣就行。”
外彙券是1979年中國銀行新發行的,比人民幣值錢。上麵印著“中國銀行外彙兌換券”的字樣,麵額有壹元、伍元、拾元、伍拾元。張天一這一遝,十元麵額的最多,整整二十張。
李建國看著那些外彙券,手有些抖。
他拿起一遝,翻來覆去地看著,眼眶慢慢紅了。這個四十多歲的中年男人,在體製內摸爬滾打半輩子,什麼場麵冇見過。但此刻,他的手在抖。
他女兒的病,已經拖了半年。先天性心臟病,醫生說再不用進口藥,可能活不過今年冬天。單位的外彙額度早就用完了,他求爺爺告奶奶,跑遍了所有能跑的關係,一分錢都冇借到。眼看著女兒一天天瘦下去,他這個當爹的,恨不得把自已的心挖出來換錢。
冇想到,最後幫他的人,是一個素不相識的年輕人。
“小張,”
李建國的聲音有些沙啞,“你這份情,我記下了。”
張天一搖搖頭:“李主任,咱們是公平交易。您給我訊息,我給您外彙券,誰也不欠誰。”
李建國看著他,眼神複雜。
這個年輕人,不過二十出頭的樣子,穿著洗得發白的中山裝,說話做事卻老練得不像這個年紀的人。他不卑不亢,不貪不占,明明幫了人,卻說是公平交易,不想讓人欠他人情。
這份通透,這份沉穩,不是一般人能有的。
良久,他說了一句話:
“小張,你以後要是來深圳發展,可以來找我。”
張天一等的就是這句話。
他知道,這種體製內的人脈,比多少錢都值錢。有了李建國這條線,以後在深圳做什麼事都方便。
他點點頭:“謝謝李主任。”
兩人結了賬,走出小飯館。
廣州的夜晚,比白天涼快了些。街上冇什麼人,隻有昏黃的路燈照著空蕩蕩的馬路。遠處傳來隱約的歌聲——不知道誰家在放鄧麗君的歌,“好花不常開,好景不常在……”
那歌聲縹縹緲緲的,像從另一個世界傳來。
李建國提著公文包,朝東方賓館的方向走去。走了幾步,又回頭看了張天一眼。
那個年輕人站在路燈下,身形單薄,但站得筆直。昏黃的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。
李建國突然覺得,這個年輕人,以後一定會成大器。
張天一看著李建國的背影消失在夜色裡,嘴角慢慢揚起一個弧度。
他摸了摸口袋,那三百五十塊錢還在。這是他接下來一段時間的本錢。有了這筆錢,加上腦子裡的那些資訊,他有信心在深圳闖出一片天地。
他抬頭看了看夜空。
廣州的夜空繁星點點,不像後世的城市那樣被燈光汙染,能清楚地看到銀河。他想,這個時代真好。一切都剛剛開始,一切都有可能。
“這第一步,走對了。”
他輕聲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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