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午的車間像個巨大的蒸籠,悶熱得讓人喘不過氣。
張巡站在衝床前,機械地重複著送料、踩踏板、取件的動作。
機油味混著汗臭味在空氣中瀰漫,機器的轟鳴聲震得耳膜發疼。每隔十分鐘,他就要抬頭看看牆上的掛鍾——時間慢得像蝸牛爬。
「巡子,上廁所去!「旁邊的工友大劉使了個眼色,兩人心照不宣地關掉機器。
廁所成了工友們偷懶的聖地,雖然氣味難聞,但總比在車間裡吃金屬粉末強,很多人都躲在這裡聊天,或者是抽菸
張巡從廁所出來直接拐了個彎,徑直往廠門口保衛科走去。他盤算著去找和尚,但是他們保衛科上的是三班倒,和尚上的是早班,早晨七點到下午三點,這個點早已經回去了。
冇有辦法,隻能是右拐去了三車間那邊找林小雞。
三車間是廠裡最乾淨的地方,白色的牆壁一塵不染。
透過玻璃窗,能看到女工們穿著統一的白色工裝,坐在操作檯前專注地組裝零件。
這裡安靜得能聽到針落地的聲音,與一車間的轟鳴形成鮮明對比。
這個車間也是六個車間裡女工最多的一個,平時下班之前很多男工都喜歡往這裡湊。
張巡貓著腰繞到車間後牆,像個做賊的。
平時如果冇有要緊的事,他可是不願意來三車間。
他媽王艷芬可是在這裡當小組長,要是看見兒子上班時間溜號,免不了又會是一陣的嘮叨。
而且見到老媽的那些工友,很多都得平白無故的低上一輩。
像是一些30多歲的,怎麼看也就是喊個姐姐,但是她們平時跟自己的老孃也都是姐姐妹妹的稱呼,張巡都隻能跟著喊姨。
但這並不是張巡心煩的原因,每次林小雞這傢夥都湊過來跟著旁邊嬉皮笑臉的喊姐姐,明顯的是在占自己的便宜。
不過今天找不著和尚,隻能來找他了。
張巡在車間裡麵想了半下午,還是決定拉著自己的幾個發小一起乾,哪怕是賺到的錢最後都發給他們,自己這裡還有一個雙倍效果。
而且人多的話,甚至可以多跑幾個學校,這樣一算帳可是比自己單打獨鬥強多了。
果然,在第三個窗戶邊,他看見了林小雞。
這傢夥正靠在操作檯上,眉飛色舞地跟三個女工說著什麼。
一個紮著麻花辮的女工笑得前仰後合,差點打翻桌上的零件盒。
張巡躲在窗根下,從地上拾起一塊鬆軟的土塊,在手裡掂了掂。他眯起一隻眼睛,瞄準窗內那個正說得眉飛色舞的身影,手腕輕輕一抖……
「啪!「土塊精準地砸在林小雞的屁股上,瞬間炸開一朵土黃色的花。
碎土屑濺到旁邊女工的工裝上,引得一陣驚呼。
從小調皮搗蛋,下河撈魚拿彈弓打鳥,張訓練的還是有些準頭的。
「哎呀,我艸!「林小雞猛地跳起來,一邊拍打著褲子上的土,一邊怒氣沖沖地回頭。
但當他的目光透過玻璃窗看到張巡那張帶著壞笑的臉時,罵到一半的話硬生生嚥了回去。
「姐姐們稍等,我出去一趟。「
林小雞對女工們賠著笑臉,順手理了理額前那綹總是翹著的頭髮。
他三步並作兩步衝到車間後牆,一把攬住張巡的脖子:「孫子!怎麼這時候跑我這來了?不怕讓你媽給抓著?「
說著還故意朝車間裡張望,生怕王艷芬突然出現。
張巡掙脫他的胳膊,冇好氣地拍打著身上的土:「要不是有事找你,我纔不來這兒找不自在呢。剛去保衛處找和尚,誰知道這狗日的上的是早班,早早的就顛兒了。「
林小雞聞言眼睛一亮,湊近了些:「啥事這麼急?第一天上班就偷懶?「
他伸手想去摸張巡頭上的紗布,「都他媽休息好幾天了,也不好好乾活,我看你這頭也冇啥事了嘛。「
「滾蛋!「張巡一把開啟他的手,「偷懶也冇你會偷啊!整天跟那些女工嘻嘻哈哈的,也不見你正經談個物件。「
林小雞是三車間的檢測員,每天就是抽查一下車間裡麵工人的產品合格率,基本就是在車間裡麵瞎晃。
這個工作,對於他們從小一起長大的幾個發小來說,都是羨慕嫉妒恨。
除了行政的幾個科室,在車間裡麵,他這邊的活算是最輕鬆的,特別是每天在一群鶯鶯燕燕之中,這些女工為了合格率哪個不是好話說著,笑臉陪著,廠裡麵的哪個男同胞不眼紅。
不過這也是人家家裡有本事,老爹是北城派出所的副所長,老媽在廠婦聯管理計劃生育,廠裡安排個這職位還是輕輕鬆鬆的。
這話戳到了林小雞的痛處。他訕訕地摸了摸鼻子,下意識地朝車間裡瞥了一眼。那個紮著麻花辮的女工還在朝這邊張望,見他看過來,連忙紅著臉低下頭。
「你別害我,「林小雞壓低聲音,「我可不想這麼早就找個女人管住我,還想多過幾年清閒日子!「
林小雞對於婚姻的恐懼主要是來自他媽。
想想一個能夠在家裡管得住派出所副所長,並且也在廠裡還能負責計劃生育的女人,那是多麼的強勢,在家裡麵幾乎是把他們爺仨管的緊緊的。
所以這傢夥平時別看經常跟一些女工說說笑笑,但是點到即止,從不深入。
「行了行了,「張巡打斷他的絮叨,「說正事。有個賺錢的買賣,乾不乾?
林小雞頓時來了精神,眼睛滴溜溜地轉:「賺錢?多賺?比廠裡多嗎?「
「差不多吧。「張巡勾住他的肩膀,並冇有把話說滿。
「主要的就是不費什麼事兒?一天不超過倆小時。」
「不是什麼犯法的事吧。這讓我老爹知道了,腿都能打折。」
「當然不是,就是個小本買賣。」
張巡摟著林小雞的脖子,在他耳邊悄悄地把賣螃蟹的事說了一遍。
不過他並冇有說螃蟹是自己抓的,而是說在下麵收的。
林小雞的眼睛越瞪越大,最後猛地一拍大腿:「我操!乾!必須乾!「
這年代地主家也冇有餘糧,一群小青年,平時還喜歡趕個時髦,除了工資冇有其他的進項,經常兜比臉還乾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