-
第2章
工業區
藍星：2036年8月29日
天剛亮，工業區的鐵門鏽得發紅。
淩一白站在門外，指尖捏著那本邊角捲翹的皮質手冊——“異化度監察規程”幾個字被晨霧浸得發潮。他抬眼看進去，六名實體係技工已經釘在工位上，雙手按在鏽蝕的金屬堆上，黑晶像燒過的紙灰，從物件縫隙裡簌簌剝落。
“你昨晚說，今天要去內環送報告。”冷的聲音在腦子裡響起，“結果來了這兒。”
“報告下午送。”淩一白在心裡答，“上午冇事。”
“冇事？你昨天跳樓的時候傷了胳膊，今天不該歇著？”
“歇著也睡不著。”
他踩著防晶膠墊往裡走，靴底碾過細碎晶渣，發出“咯吱”的悶響。
工業區的命，全拴在舊世界的殘骸上。大地在結晶，空氣在沉降，連雨水都裹著細碎的微晶顆粒。人類能做的，隻有把那些鏽蝕的、崩裂的、被晶塵啃噬的舊物一遍遍拆解、清洗、重構，榨出最後一點能活下去的價值。而支撐這一切的，從來不是機器，是覺醒者——是他們用異能粒子，對物品、能量、資訊、意識乃至於規律進行重構，生生把“吞噬”擰成“再生”，把自已活成了生產避難所物資的人形流水線。
車間裡悶得像口鐵棺材。鐵鏽混著晶塵往肺裡鑽，嗆得人呼吸都要攥緊力氣。
冇人看他。監察員在這裡從來不是管理者，隻是係統用來讀數字的節點，死了都冇人多問一句。
【探查】發動。
淡藍資料流浮在眼底：72%、68%、81%、75%、82%、93%。
數字安安靜靜地跳。可每一個都像燒紅的烙鐵。
最高的那個，是編號R-047——瘦高個，左手小指缺了半截，正攥著一把鏽死的扳手，指尖泛白，把鏽跡一點點磨成銀亮的鋼麵。他呼吸穩得像台老機器，眼神盯著扳手，彷彿93%隻是個寫在紙上的數字。
“93%。”冷的聲音說，“昨天你說他下工的時候就是這個數。一夜冇壓？”
“冇白核怎麼壓。”
“那他今天還來？”
“不來就冇白核。冇白核就壓不住。壓不住就爆。爆了就被拖出去。所以他不來也得來。”
“你知道就好。”
淩一白盯著那個數字，腦子裡有什麼東西在燒。
不是憤怒。憤怒是熱的，會燒穿人。他腦子裡的東西是冷的，像冰，像刀。它在告訴他：93%，再乾下去，這個人今天就會爆。爆了，整條生產線停擺。停擺，內環的燈就會滅。燈滅了，超凡者就會問為什麼。然後他們會發現，是一個技工在93%的異化度下冇有停工。
然後呢？
然後他們會說：為什麼不給他白核？
然後有人說：他的配額三天前就用完了。
然後有人說：那他為什麼還要上工？
然後有人說：因為他女兒發燒，要淨水片。
然後有人說：那為什麼不給他白核？
然後——
冇有然後。冇有人會在意一個技工為什麼死。他們隻在意生產線什麼時候恢複。
他“啪”地合上手冊，幾步跨過去，抬腿就是一腳。
“嘭——”
R-047整個人往前撲，重重撞在工作台沿上，扳手“噹啷”掉在地上。他猛地回頭，眼窩深陷，剛要罵，就被淩一白攥著領口提了起來。
“你他孃的瘋了？！”淩一白聲音壓得極低，每一個字都像淬了冰，“93%！你想變成狂暴體衝出去，把整個車間的人都拖著陪葬？”
周圍的技工都停了手，怯生生地往這邊看。
R-047的臉漲得通紅，脖子上的青筋暴起。他看清了淩一白——洗得發白的外套、袖口的補丁、小臂上那道發黑的結晶疤。這根本不是內環的人，甚至比他還狼狽。
可那雙眼睛裡的狠勁，讓他把罵人的話硬生生嚥了回去。
他隻能啞著嗓子吼：“我能怎麼辦？！白核配額昨天就冇了！我今天做完這批活，就能攢夠積分領一顆！我女兒發燒，要淨水片——一顆白核換三片！冇白核，她今晚就死在棚戶區了！”
“你管他乾什麼？”冷的聲音在腦子裡響起，“他死了換一個就行。你把自已搭進去，值嗎？”
淩一白冇理它。
他盯著R-047通紅的眼睛，喉結滾了滾。
然後他猛地鬆手，把R-047推搡得踉蹌後退，從口袋裡摸出一枚白核，狠狠砸在他胸口上。
“滾去把異化度壓下來再上工。”他彆過臉，聲音冷得像冰，“明天把積分給我。”
說完，他轉身就走。靴底踩在防晶膠墊上，發出“吱呀”的聲響，蓋過了身後R-047的哽咽。
他不敢回頭。
怕一回頭，就會看見那雙眼裡的光——怕自已會忍不住蹲下來，把另一顆用命攢下來的白核也塞給他。
那是他自已的命，是他控製異化度的最後依仗。
“你瘋了。”冷的聲音說，“那顆白核是你壓異化度的。你給了他，你怎麼辦？”
“我還有一顆。”
“一顆夠撐多久？你下個月的配額還冇到。”
“撐到配額到。”
“如果配額不到呢？”
“那就撐到。”另一個聲音語氣中帶著憤怒。
冷的聲音沉默了。
剛走到路口，廣播突然炸響。
電流雜音刺得像要撕裂耳膜：
“所有監察員注意，立即到指揮部報到。R-047異化度突破95%，已啟動強製程式。重複，R-047已啟動強製程式。”
淩一白的腳步猛地釘在原地。
風灌進耳朵裡，嗡嗡作響。周圍的人在走動，在說話，可他什麼都聽不見——隻有那行資訊在腦子裡反覆炸開：95%，強製程式，95%，強製程式……
“他冇用。”冷的聲音說，“你給他的那顆白核，他冇用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他揣在懷裡，留著。他要用它和下一顆湊成兩顆，換六片淨水片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他女兒發燒。三片不夠，要六片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他要賭。賭自已能撐到攢夠兩顆。賭女兒能撐過那六天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那你為什麼還要給？”
淩一白站在原地，風灌進領口，冷得他打了個顫。
他冇有回答。因為他忽然明白了——不是他給了047一顆白核。是047接過那顆白核的時候，就已經決定不用了。他要把這顆，和下一顆，攢在一起。
多換三天。
多換三天，女兒就多三分活下來的可能。
哪怕自已會爆。
哪怕自已會被拖出去，變成一堆晶核。
他也要賭。
“你給了他一條命。”冷的聲音說，“他轉頭就把那條命，換成了女兒的三天。”
淩一白站在路口，風吹得他眼睛發澀。
他忽然想笑。
多可笑啊——他給了047一顆白核，想讓他活。可047拿到那顆白核的第一反應，不是用來活自已的命，是用來給女兒多續三天。
在這座避難所裡，善意是會拐彎的。
你給他一條命，他轉頭就把那條命，換成女兒的三天。
“你救不了他。”冷的聲音說，“你從一開始就救不了他。”
淩一白冇說話。
他站在那裡，聽著廣播裡一遍一遍重複那個名字。
R-047。強製程式。R-047。強製程式。
聲音越來越遠。
像從水底傳來。
兩小時後，他躲在鐵皮堆後麵，看著R-047被兩名守衛拖出車間。
雙手反綁，嘴角裂著血口，左眼腫得睜不開——可脊背挺著，像一株被狂風捲著、卻不肯彎腰的野草。
淩一白的呼吸突然變得很輕。
他盯著R-047的胸口——那個位置，藏著那顆白核。
如果047在審訊室裡說出來——“這顆白核是淩一白給的。”
那他就完了。
“協同異化嫌疑人”——輕則關禁閉，重則直接回收技能。
他看著守衛押著047往巷口走。一步，兩步，三步……
還有二十米，他們就會經過他藏身的鐵皮堆。
還有十五米。
還有十米。
淩一白的掌心全是汗。
他腦子裡隻剩下一個念頭：
不能讓他開口。
“去。”冷的聲音說，“殺了他。”
“他會把你供出來——”
淩一白冇回答。
他看著047一步一步走近。那張臉腫得看不清五官，但眼睛是睜著的。那雙眼睛冇有看他。隻是盯著前方，像在看某個很遠的地方。
他在想什麼？
在想女兒？在想那六片冇來得及換的淨水片？在想今晚誰會給女兒喂藥？
還是什麼都冇想？
他衝了出去。
冇等任何人反應，他已經撲到047麵前，一拳砸在他臉上！
“你他媽的——”他嘶吼著，第二拳砸下去，第三拳，第四拳——拳拳到肉，指節擦破皮，血混著晶塵濺在兩人衣領上。
他不是在打人。
他是在滅口。
每一拳都在喊：閉嘴！閉嘴！你他媽給我閉嘴！
“操！”一名守衛怒吼，一把將他拽開，狠狠摜在地上。
淩一白掙紮著想撲，卻被另一人死死按住肩膀，膝蓋頂住後腰，動彈不得。他的臉貼在冰涼的地麵上，晶渣紮進臉頰，可他顧不上疼——他隻盯著047，盯著那張被打得血肉模糊的臉，盯著那雙半睜著的眼睛。
他在等。
等047開口。
等047喊出那句：“是他給我的白核！”
可047什麼都冇說。
他隻是躺在地上，嘴角淌著血，眼睛半睜著，看著淩一白。
那目光太靜了。靜得像一潭死水，像早就知道了答案。
“你他媽瘋了？！”守衛揪著淩一白的頭髮，把他的臉從地上扯起來，“為什麼打他？！”
淩一白喘著粗氣，喉嚨裡全是血腥味。他張了張嘴，聲音嘶啞卻刻意拔高，讓周圍人都聽見：
“我昨天就警告過他——異化度超90%不準上工！他不聽，今天還敢開工！害得整條線差點停擺！我是氣不過才下的手！”
守衛眯起眼，上下打量他：洗得發白的外套、袖口補丁、小臂上那道舊疤——典型的外環底層，冇後台，冇油水。
“行了，滾回去寫報告。”守衛鬆開他，啐了一口，“再動手，下次關你禁閉。”
淩一白從地上爬起來，拍了拍褲子上的灰。
他轉身離開。
從頭到尾，冇再看R-047一眼。
可他知道，047一直在看他。
那目光黏在他後背上，像一根刺，紮得他每一步都走得發僵。
“他不會說。”冷的聲音在他腦子裡輕輕響起，“他早就知道結果了。”
他走進棚戶區，鑽進自已的鐵皮棚子，躺下來。
乾草硌著後背，腐腥味混著塵土鑽進鼻腔。他摸了摸口袋裡剩下的那顆白核——那是他壓住79%異化度的最後依仗。
他還能活下去。
很快，訊息傳遍了外環：
R-047在審訊室突變，
變成了狂暴體，被超凡者當場擊殺。
淩一白躺在棚戶區的乾草上，聽著風從鐵皮縫隙灌進來。
他閉上眼睛，看見047被拖出車間時的那個眼神。隻一眼，極輕極快。那一眼裡冇有怨恨，冇有責怪。隻有一種他說不清的東西。
像是認命。
又像是不認命。
風灌進來，帶著荒野的氣息。遠處隱約傳來狂暴體的嘶吼，一聲接一聲，像在為誰送葬。
-