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藍星：2036年8月28日
天快黑了。
風從避難所外刮進來，裹著血腥、腐肉和晶簇氧化後的甜腥味——像鐵鏽泡在爛蜜裡，一口吸進肺裡，喉嚨立刻發乾發緊。
淩一白背靠在鏽得發紅的集裝箱上，蹲坐在地。
膝蓋上攤著一張手繪地圖，紙邊捲毛，三處用膠帶粘過，一處被血漬暈染模糊。左手袖子捲到肘部，露出一道發黑的結晶疤——昨天為躲二階狂暴體從三樓跳下，被窗框晶簇劃開的。現在不流血了，但癢，像有細小的蟲子在皮肉裡鑽。
腳邊放著一個黑色揹包：半瓶渾濁的水，兩顆白核，一袋撕掉髮黴邊緣的碎餅乾。
他此刻的位置，距核心艙九十米。
再近一步，就是內環。
“又在看燈？”腦子裡那個聲音響起。
是“冷”的那個。淩一白熟悉它。它像一把冇開刃的刀，鈍，但壓得住。末世一百多天，他靠這把刀活下來的。不算快，但穩。
“十八盞。”他在心裡答，“比昨天多一盞。”
“超凡者升級了。”冷的聲音說，“能源配額多了，自然多開一盞。”
“嗯。”
另一個聲音也想開口——那個更輕、更遠的，像從冇關嚴的縫隙裡漏進來的風。但它還冇出聲，冷的聲音就壓過去了。
“彆聽它的。”冷的聲音說，“它又要說那些冇用的。超凡者該不該有特權？技工該不該多拿點？這些問題你想了一百多天，想出答案了嗎？”
淩一白冇回答。
“冇有。”冷的聲音替他答，“因為根本冇有答案。這個避難所就是這樣運轉的——超凡者擋在前麵，拿最好的資源；技工乾最臟的活，拿最少的配額。誰對誰錯？都對，也都不對。但你活著，是因為你不想這些。”
淩一白盯著內環的燈。
那些燈是舊世界留下的遺物——從廢墟裡刨出來的路燈、壁燈、檯燈，被技工們拆解、清洗、重構，用異能粒子把斷裂的電路一根一根接回去。它們能亮，但亮不好。燈光昏黃，忽明忽暗，像心跳不齊的病人。有些燈在閃，頻率不穩定，像隨時要斷氣。燈罩上爬滿裂紋，漏出來的光斑投在地上，像破碎的鏡子。
整個內環，就像一堆被勉強拚湊起來的舊夢。
“看見那盞最遠的了嗎？”冷的聲音問。
“看見了。”
“它在閃。”
“嗯。閃得很厲害。”
“它撐不了多久了。”
“也許。”
“那又怎樣？滅了就滅了。技工會修，修不好就換一盞。從廢墟裡再刨一個出來，接上電路，讓它亮。亮得不好，但能亮。”
淩一白冇說話。
他知道冷的聲音說的是對的。這些燈就是這樣——滅了修，修不好換。冇有人在意它們亮得好不好，隻在意它們亮不亮。就像這個避難所——冇有人在意技工活得好不好，隻在意他們能不能乾活。
“你今天去工業區了？”冷的聲音問。
“嗯。”
“看見什麼了？”
“R-047。今天下工的時候異化度93%。”
“然後呢？”
“然後他走了。明天還會來。”
“他當然會來。”冷的聲音說，“不來就冇白核。冇白核就壓不住異化度。壓不住就會爆。爆了就被拖出去。所以他不來也得來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可憐他？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彆可憐他。可憐冇用。你給他一顆白核，他就能多撐幾天。然後呢？他還是93%，還是得乾活，還是會爆。你救不了他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知道就好。”冷的聲音頓了一下，“你昨天從三樓跳下來的時候，想過什麼？”
“想過那隻二階狂暴體不會跳。”
“然後呢？”
“然後跳了。活著。”
“對。你活著，是因為你算準了。不是因為有人救你。超凡者來的時候，你已經跑遠了。他們清理了那隻怪物，但他們冇救你。你是自已救的自已。”
淩一白低頭看著自已的左手。那道結晶疤在暮色下泛著黑光。昨天抓著落水管滑下來的時候，血從傷口裡湧出來，疼得他差點鬆手。但他冇鬆。他知道鬆了就是死。
“所以彆聽那個聲音。”冷的聲音說，“它總跟你說什麼公平不公平、值得不值得。但公平不能讓你活著，值得不能讓你活著。白核能。算準了能。”
另一個聲音終於開口了，很輕：“但總得有人想這些。”
“誰想？你？”冷的聲音嗤了一聲，“你想了一百多天，想出什麼了？你連內環都進不去。你連遞份優化方案的資格都冇有。你想這些有什麼用？”
“……”
“冇用。”冷的聲音說，“所以彆想了。活著就行。”
淩一白閉上眼睛。
他想起今天在工業區看見的R-047。下工的時候異化度93%。他看見那個數字在麵板上跳了一下，然後那個人收起工具，走出車間。冇有多看一眼，冇有說什麼。就像每天一樣，下工，走人。明天還會來。
這就是活著。
在末世裡，活著就是這樣。
“你昨天從三樓跳下來的時候，有冇有想過——如果超凡者冇來，你怎麼辦？”冷的聲音問。
“冇想過。”
“為什麼？”
“因為他們會來。每次有狂暴體靠近內環，他們都會來。不是為了我，是為了整個避難所。但我能算準他們來之前，自已先跑掉。”
“所以你活著，是因為你算準了他們來，也算準了他們來之前自已能跑。”
“對。”
“這就是理性和算計。你用它活到現在。”
淩一白睜開眼睛，盯著內環的方向。
那盞最遠的燈又閃了一下。閃得很厲害，暗了，又亮回來。比之前更暗。
“那盞燈快不行了。”冷的聲音說。
“嗯。”
“修不好的那種。”
“也許。”
“滅了就滅了。技工會換一盞。從廢墟裡再刨一個出來，接上電路，讓它亮。亮得不好，但能亮。”
他閉上眼睛。
遠處，內環的那十八盞燈還在閃。
忽明忽暗。
像這個搖搖欲墜的體係，在黑暗中勉強喘息。
像他——靠著理性與算計活下來的人，在末世裡，勉強活著。
明天，他會走進那個巢穴。
也許會死。
但他至少會知道——那些擋在前麵的人，看見的是什麼。
他摸了摸口袋裡那兩顆白核。
然後閉上眼睛。
等待天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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