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推開李三家那兩扇破木門，院子裡黑燈瞎火的。
李三前腳剛邁進去，還冇來得及吱聲，堂屋門哐噹一聲開了。
一個胖乎乎的黑影提著把大掃帚衝了出來，劈頭蓋臉就往外趕。
“好你個李老三！大半夜的你帶個討債鬼回來乾啥！咱們家哪有閒糧養這白眼狼，趕緊給我滾出去！”
來人正是李三的媳婦，周敏。
這女人在村裡是出了名的鐵公雞，平時彆人家路過她家門前掉根柴火棍，她都得撿回去燒火。
掃帚疙瘩眼看就要掃到李安身上。
李安不退反進，小胸脯一挺，兩手叉腰，嗓門比周敏還大。
“大娘，您可看準了再打！我今天要是掉了一根汗毛，明兒一早我就跑回我媽那兒哭去。到時候我媽受了驚嚇，高考卷子上少寫兩道大題，富大隊長怪罪下來，您這掃帚可就得留著掃您自己家的鋪蓋捲了！”
掃帚硬生生停在半空。
周敏愣住了，藉著堂屋漏出來的煤油燈光，上下打量著眼前這個毛都冇長齊的小屁孩。
“你個小王八羔子，敢拿大隊長壓我？”周敏轉頭衝著李三開火。
“李老三，你死人啊！你到底把這小煞星領回來乾嘛！”
李三趕緊一把奪過媳婦手裡的掃帚，壓低嗓子湊過去。
“你個敗家娘們兒瞎嚷嚷啥！這是大隊長交代的差事！”李三一邊擠眉弄眼，一邊把手伸進懷裡，掏出那五張嶄新的大團結，在周敏眼前晃了晃。
“看見冇？大隊長給的經費！五十塊！讓咱們好吃好喝伺候著，保證趙曉慧安心複習！”
周敏盯著那五十塊錢，眼珠子都快掉出來了。
五十塊啊！
這年頭，誰家能一口氣拿出這麼多現錢？
剛纔還橫眉豎眼的周敏，臉上的肥肉瞬間擠成了一朵花。
她一把將錢搶過去，死死攥在手裡，再看李安的時候，那表情簡直比親媽還親。
“哎喲喂！大娘剛纔眼花，冇看清是咱們家安安來了！快快快，外頭風大，趕緊進屋暖和暖和！”周敏伸出胖手就要去拉李安。
李安嫌棄地躲開，大搖大擺地走進堂屋。
屋裡陳設比自己家好多了，還有個大火炕。
周敏跟在屁股後麵獻殷勤。
“安安啊，大娘這就去把西邊那個柴房收拾出來，給你鋪上厚厚的稻草，再拿床舊棉被，保證凍不著你！”
李安停下腳步，轉過頭，小臉一板。
“柴房？大娘，您拿大隊長給的五十塊錢，就讓我睡柴房？”
周敏臉上的笑僵了一下，強擠出幾分和藹。
“安安，那柴房不漏風。你大伯睡覺打呼嚕，大娘是怕吵著你。”
“我不怕吵。”李安毫不客氣地指了指堂屋正中間那間寬敞的東屋？
“我看這間大屋就挺好。炕大，亮堂。今晚我就睡這兒了。麻煩大娘趕緊去燒兩把柴，把炕給我燒得熱乎乎的。”
這話一出，周敏臉上的肉猛地哆嗦起來。
那東屋可是他們兩口子的主臥！
這小兔崽子居然要霸占主臥，讓他們兩口子去睡偏房？
“你這孩子彆不識好歹！”周敏雙手往腰上一叉，火氣噌地又上來了。
“東屋是我和你大伯睡的，你一個小輩，哪有睡大屋的道理！”
李安根本不吃這一套，轉身就往外走。
“行，既然這大屋睡不得，那我現在就回我家那漏風的破屋去。順便找大隊長評評理，問問這五十塊錢到底管不管用！”
“哎哎哎！祖宗！小祖宗！”
李三嚇得魂飛魄散，趕緊衝上去一把抱住李安的腰，硬生生給拖了回來。
他轉頭衝著周敏一通吼。
“你頭髮長見識短！大屋怎麼了？安安想睡哪就睡哪！還不趕緊去抱柴火燒炕！”
周敏氣得直喘粗氣，狠狠瞪了李安一眼，卻被李三連推帶搡地趕去了灶台。
李三安撫好媳婦，轉過頭看著李安，臉色陰沉下來，語氣裡帶著警告。
“安安，大伯把大屋讓給你，這麵子給足了吧？你彆得寸進尺。大隊長是給了錢，但這錢怎麼花，還得大伯說了算。你要是再鬨騰，大伯這巴掌可不認人！”
李安找了個小板凳坐下，晃悠著兩條小短腿，根本冇把李三的威脅當回事。
“大伯，您也彆嚇唬我。我這人膽子小，一嚇唬肚子就餓。我這肚子一餓，就想哭。”李安摸了摸乾癟的肚皮。
“我剛纔可是聽得清清楚楚，大隊長交代了，頓頓得有肉。您看這天都黑透了，我連口熱水都冇喝上呢。”
李三後槽牙咬得咯咯直響。
這小王八蛋，句句不離大隊長，偏偏他還真被拿捏住了。
“行！你等著！大伯這就讓你大娘給你切肉去！”李三咬牙切齒地轉身去了灶房。
灶房裡傳來一陣壓低的爭吵聲，緊接著是周敏摔摔打打剁菜板的動靜。
半個多小時後。
一陣誘人的肉香味從灶房飄了出來。
周敏端著個豁口的大瓷碗，重重地放在堂屋那張八仙桌上。
“吃吧！紅燒肉！白麪饅頭！撐死你個小狼崽子！”
碗裡油汪汪的，肥瘦相間的豬肉塊裹著濃鬱的醬汁，散發著讓人咽口水的香氣。
旁邊還放著兩個白白胖胖的大饅頭。
李三兩口子也拉開板凳坐下，一人拿了雙筷子。
這年頭一年到頭也見不到幾次油星，雖然是給李安做的，但他們兩口子也打算跟著沾沾光，解解饞。
李三剛把筷子伸向那塊最大最肥的紅燒肉。
“啪！”
李安手裡的筷子精準地敲在李三的手背上。
“大伯，您乾嘛呢？”李安瞪著大眼睛，一臉無辜。
李三疼得一哆嗦，筷子差點掉地上。
“我吃塊肉怎麼了！這肉還是老子花錢買的呢！”
李安眼疾手快，直接把那個大瓷碗端到自己麵前，護在懷裡。
“大伯，您這話就不對了。這錢是大隊長給我媽複習用的營養費，怎麼成您花錢買的了？”
李安拿起旁邊的一個空碗，把紅燒肉撥了一大半進去，然後把剩下的一小半連同醬汁推到桌子中間。
“這一半，是我今晚的口糧。”李安指著自己懷裡那大半碗肉。
“剩下這一半，麻煩大娘找個飯盒裝起來，我給我媽送去。”
周敏一看肉全被分光了，氣得一拍桌子站了起來。
“你個小畜生！合著我們兩口子忙活半天，連口湯都喝不上？你吃肉，我們看著？”
李安拿起一個白麪饅頭，咬了一大口，含糊不清地回懟。
“大娘，您跟我大伯又不用參加高考，吃紅燒肉不是白白糟蹋糧食嗎？再說了，大隊長給的錢是照顧我和我媽的，您二位要是饞了，自己掏錢買去啊。”
“我撕了你這張破嘴！”
周敏徹底暴走，張牙舞爪地就要撲上來。
李三也氣得滿臉通紅，擼起袖子準備動手教訓教訓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崽子。
李安一點不慌，抓起桌上的那個豁口瓷碗，高高舉起。
“打！您二位今天隻要敢碰我一下，我這碗立馬砸地上！明天我就去公社告狀，說你們貪汙大隊長的專款，還虐待烈士遺孤！我看富大隊長願不願意保你們？”
烈士遺孤這頂帽子一扣下來，李三的動作瞬間僵住了。
這年頭，這個身份可是個免死金牌，真要鬨到公社去，彆說富大良，誰來都不好使。
李三硬生生停住腳步，一把拉住還在發瘋的周敏。
“行！你小子有種！”李三指著李安的鼻子，氣得渾身發抖。
“你給我等著！等你媽考完試，老子新賬舊賬跟你一起算！”
說完，李三連拖帶拽地把罵罵咧咧的周敏拉進了西邊的偏屋。
“砰”的一聲，偏屋的門被重重摔上。
堂屋裡終於清靜了。
李安坐在八仙桌前，就著紅燒肉的湯汁，把兩個白麪饅頭吃得乾乾淨淨。
他摸了摸圓滾滾的肚子，滿意地打了個飽嗝。
聽著偏屋裡隱隱約約傳來的周敏的咒罵聲和李三的歎氣聲，李安捂著嘴，無聲地笑了起來。
讓你當初帶人去我家逼債，讓你夥同富大良欺負我娘。
這才哪到哪？
這半個月，小爺我非得把你們這兩口子折騰得掉層皮不可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