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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色籠罩著紅星大隊。
李安邁著輕快的步子，溜達在村裡的土路上。
懷裡揣著那幾張能送富大良去吃牢飯的照片，內兜裡還躺著十塊錢的勞務費。
這小日子，越過越有盼頭了。
隻要老媽把那幾本高數啃下來，到時候京都的教授一來，這破村子誰還待得下去？
剛拐過村頭那棵老榆樹，遠遠就看見自家那破屋的門敞著。
昏黃的煤油燈光從門縫裡漏出來，伴隨著一陣壓抑的哭泣聲。
“大隊長，我求求你了，安安不能走！他長這麼大就冇離開過我！”
是老媽的聲音！
李安心頭火起，三步並作兩步衝進院子。
屋裡，富大良大馬金刀地坐在炕沿上，手裡捏著個旱菸袋，吧嗒吧嗒抽得正歡。
李三站在旁邊，皮笑肉不笑地盯著趙曉慧。
趙曉慧頭髮有些散亂，死死護著桌上那幾本厚重的算術書，眼淚吧嗒吧嗒往下掉。
李安這暴脾氣當場就壓不住了。
“你們乾啥！又來欺負我媽！”
他像個發怒的小狼崽子，一頭撞進屋裡，張開雙臂擋在趙曉慧身前，衝著富大良和李三怒吼。
趙曉慧一看兒子回來了，趕緊一把將他拉進懷裡，死死抱住，生怕被人搶走。
富大良拿下嘴裡的菸袋鍋子，在鞋底磕了磕，換上一副假惺惺的笑臉。
“哎喲，安安回來了。大伯和你富爺爺這可是為了你媽好。”
李三趕緊接話，往前湊了半步。
“安安啊，你媽馬上就要高考了。這可是關乎大隊長家千金的前程！你這天天在家裡鬨騰，你媽怎麼安心複習？”
“大伯跟你富爺爺商量好了，這幾天你先上我家住去。由大伯照料你，你媽也好全力衝刺考個高分！”
李安聽完，心裡冷笑連連。
說得比唱的還好聽！
這哪裡是照料？這分明是把他當人質！
富大良這老狗是怕老媽拿了錢不辦事，或者在考場上故意搗亂，所以纔想出這麼個陰損的招數，把親兒子捏在手裡當籌碼。
老媽要是敢在卷子上動半點手腳，李三那混不吝的性子，還不得扒了自己一層皮？
趙曉慧顯然也明白這個道理，她緊緊摟著李安，聲音發顫。
“三哥，安安很乖的，他絕對不會打擾我複習。我保證好好考，你們彆帶他走！”
就在趙曉慧幾近崩潰的時候，李安突然從她懷裡鑽了出來。
他拍了拍身上的土，仰起臉，看著富大良和李三，竟然破天荒地點了點頭。
“行啊！我覺得大伯說得對！”
這話一出，屋裡三個人全愣住了。
趙曉慧急得去拉李安的手：“安安！你胡說什麼呢！”
李三先是錯愕，隨即樂得合不攏嘴，大步走過來，重重地拍了拍李安的肩膀。
“嘿！這小子開竅了！到底是大伯的親侄子，懂事！你放心，到了大伯家，大伯絕對不讓你受委屈！”
李安等的就是這句話。
他躲開李三的手，揚起下巴，大聲反問。
“大伯，光嘴上說不委屈可不行。我媽擔心我，無非是怕我吃不好睡不好。你們口口聲聲說為了讓我媽放心複習，總得拿出點誠意來吧？”
李三和富大良對視一眼，都被這八歲孩子的話給繞暈了。
“誠意？你個小屁孩想要啥誠意？”李三皺起眉頭。
李安伸出三根手指，在兩人麵前晃了晃。
“咱都是農村人，要求也不高。第一，頓頓得有肉；第二，主食得是白麪饅頭，不能拿雜糧麪糊弄我。”
說到這，李安轉頭看了眼桌上的書本。
“第三，我媽複習太辛苦，腦子轉得快餓得也快。你們每天還得給我媽送兩頓帶肉的飯菜。隻要你們答應這三個條件，我立馬背書包跟你們走！”
李三聽完，眼珠子差點瞪出來，當場就破口大罵。
“你個小王八蛋想屁吃呢！頓頓有肉？還白麪饅頭？老子過年都冇這待遇！你去我家是當祖宗的還是當少爺的！”
李安一點也不惱，雙手抱在胸前，振振有詞。
“大伯，話可不能這麼說。你們把我接走，不就是為了保證我媽發揮嗎？”
他故意拉長了聲音，直勾勾地盯著炕沿上的富大良。
“可要是我在你們家吃不飽穿不暖，餓得哇哇哭。我媽在這破屋裡吃糠咽菜，心裡惦記著我，晚上連覺都睡不著。”
“這萬一到了考場上，腦子一迷糊，手一哆嗦，頭暈昏倒了，或者幾道大題全算錯了……”
李安兩手一攤，滿臉無辜。
“那到時候成績一出來，考砸了，這可全都是你們的過錯了！跟我媽可沒關係！”
這番話裡夾槍帶棒，威脅的味道簡直不要太濃。
富大良坐在炕沿上，整顆心瞬間揪了起來。
他那個在縣裡當二把手的叔叔可是發了話的，隻要分數夠，剩下的操作全包。
這要是趙曉慧真因為餓肚子或者惦記兒子考砸了，他那草包閨女這輩子就隻能在泥地裡刨食了！
這可是關乎他富大良後半輩子政治地位的大事，絕不能出半點岔子！
“行了！老三你閉嘴！”
富大良狠狠地跺了跺腳，打斷了還在罵罵咧咧的李三。
他咬著牙，臉上的橫肉一顫一顫的，顯得極為肉疼。
伸手在懷裡摸索了半天，富大良極不情願地掏出五張大團結，啪的一聲拍在李三手裡。
“這五十塊錢你拿著！左右不過半個月的時間就考試了！”
富大良指著李三的鼻子，惡狠狠地警告。
“老三我告訴你，這錢是給這娘倆買肉買細糧的！一定要把他們給我照顧好了！要是這方麵出了問題，被我知道你小子敢揹著我吃回扣，壞了老子的大事……”
富大良冷哼一聲。
“到時候老子讓你吃不了兜著走！在這紅星大隊，老子有的是辦法治你！”
李三看著手裡那五十塊钜款，眼睛都直了。
五十塊啊！這年代一個壯勞力乾一年也攢不下這麼多錢。
雖然富大良警告他不許吃回扣，但他媳婦周敏可是個做飯的好手。
買回來的肉，李安一個小孩能吃多少？剩下的還不是進了他們兩口子的肚子？
這簡直就是天上掉餡餅的好事！
“大隊長您放一百個心！我保證把安安當親兒子一樣伺候著！曉慧那邊的飯菜，我每天準時準點送過來，絕對不耽誤她複習！”李三連連點頭哈腰，臉上的褶子都笑開了花。
富大良這才轉過頭，看向趙曉慧。
“曉慧啊，好吃好喝我也安排好了，誠意我也拿出來了。這下讓你兒子跟著老三走，你總不會再反對了吧？”
趙曉慧看著那五十塊錢，雖然心裡清楚兒子不會捱餓了，但還是七上八下的。
李三兩口子是什麼德行她太清楚了，把安安交到他們手裡，簡直就是羊入虎口。
“不行！大隊長，錢我不要了，安安必須留在我身邊……”
趙曉慧剛要開口拒絕，李安卻主動湊上前，一把抱住她的脖子，把嘴湊到她耳邊，壓低了聲音。
“媽，您彆犯傻。這可是白得的好處！”
李安用隻有兩個人能聽到的聲音快速說道。
“您想啊，他們現在有求於咱們，絕對不敢動我一根指頭。我去了大伯家，不僅能吃好喝好，還能連帶著讓您也吃上幾天肉。這無非就是換個地方睡覺，有何不可？”
趙曉慧愣了一下。
李安繼續安撫：“再說了，趙老師給的那些算術教材，您可得抓緊時間看。縣裡來考察的人隨時都會到，這纔是咱們離開這裡的底牌！”
“我不在家，您正好清淨，全力以赴把那些書啃下來。等咱們娘倆再見麵的時候，我保證長幾斤肉。可您要是瘦了，到時候我可不依您！”
聽著兒子這番條理清晰的分析，趙曉慧那顆懸著的心終於落回了肚子裡。
是啊，現在的當務之急是拿下保送的名額。
隻要去了京都，富大良和李三就算有通天的本事也夠不著他們了。
“那……你在大伯家一定要聽話，晚上睡覺蓋好被子，彆著涼。”趙曉慧紅著眼眶，摸了摸李安的臉蛋。
“放心吧媽！我精著呢！”
李安轉過身，背起那個打滿補丁的破書包，衝著李三招了招手。
“走吧大伯！今晚我要吃紅燒肉！”
李三捏著那五十塊錢，樂顛顛地在前麵領路。
富大良看著兩人離開的背影，長長地吐出一口菸圈，心裡總覺得哪裡不對勁，但又說不上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