拜年這事兒，比幹活還累。
今兒個沒別的事了。
錢家沒啥親戚要走。
侯玉芬孃家遠，在幾百裡外的另一個縣，好幾年沒回去了。
一家人就在屋裡待著，外頭冷，屋裡暖，炕燒得熱乎乎的。
錢路和大嫂坐在炕上，接著鬥地主。
昨兒個輸了好幾把，錢路不服氣，今兒個非要贏回來。
大嫂挺著肚子，手氣好的很，連贏好幾把，笑得合不攏嘴。 ->
侯玉芬在旁邊納鞋底，偶爾抬頭看兩眼，嘴裡叨咕幾句。
錢程靠在炕頭，一邊打牌一邊腦子裡琢磨事兒。
他還欠著師傅一百塊錢呢。
這筆錢，得還。
雖說師傅說了不用還，但錢程心裡清楚，這錢必須還。
人家是看在閨女份上，又是師娘那事兒牽連的，才掏的錢。
可人家掏是人家的事，還不還是自己的事。
錢程上輩子在上海漂了十年，最明白一個道理：欠錢不還，寸步難行。
可咋還？
一百塊，不是小數目。
他做木工，一把椅子賣兩毛，得做五百把。
就算一天做十把，也得五十天。
這太慢了。
得想別的法子。
錢程靠在炕頭，腦子飛快轉著。
做買賣？
不行。
這年頭，投機倒把不是鬧著玩的。
抓進去，真能判刑。
前幾年村裡有個老劉，偷偷做點小買賣，讓人逮著，關了三個月，出來人瘦了一圈，家裡地都荒了。
可也不能啥也不乾。
錢程翻來覆去地想，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上輩子他看過一些資料，說改革開放前，農村其實也有自由市場，隻是管得嚴。
後來政策鬆了點，允許農民賣自產的農副產品，叫「自產自銷」。
隻要不投機倒把，不囤積居奇，不倒買倒賣，就沒事。
賣啥呢？
錢程琢磨著，眼睛落在牆角的一袋黃豆上。
那是過年前秋天收的，二十來斤，侯玉芬本來打算留著做豆腐，一直沒顧上。
豆芽。
錢程腦子裡蹦出這兩個字。
對，豆芽。
現在是大冬天，地裡啥也長不出來。
家家戶戶過年囤的白菜蘿蔔，吃到這會兒，差不多快見底了。
侯玉芬前兩天還唸叨，說白菜剩不多了，得省著點吃。
這時候要是有新鮮豆芽，肯定好賣。
豆芽這東西，發起來快。
三四天就能吃。
嫩生生的，炒著吃，燉著吃，涼拌吃，都行。
過年油膩吃多了，來盤清爽的豆芽，正合適。
而且，發豆芽不占地方，不用出門，在家就能幹。
錢程越想越覺得可行。
他坐起來，問侯玉芬：「媽，咱家那黃豆，你還有啥用不？」
侯玉芬愣了一下：「黃豆？沒啥用，本來想做豆腐，一直沒空，咋了？」
「我想發點豆芽，拿去賣。」
侯玉芬手裡的針停了：「賣豆芽？」
「嗯。」錢程點點頭，「現在大冬天的，菜少，豆芽發得快，三四天就能吃，拿去集上賣，應該能換幾個錢。」
侯玉芬猶豫了一下：「這能行嗎？別讓人抓著。」
錢程說：「沒事，咱這是自產自銷，自己的黃豆，自己發，自己賣，不犯法。」
侯玉芬不懂這些，但聽兒子這麼說，也就沒再問。
錢路在旁邊聽見了，插嘴問：「豆芽咋發？你會？」
錢程笑了笑：「會，以前看過。」
他當然不會說這是上輩子學的。
那會兒在上海，租的房子小，自己做飯省錢，就學著發豆芽，發了幾回，還挺成功。
錢路說：「那試試唄，反正黃豆閒著也是閒著。」
大嫂也說：「要是能賣錢，那敢情好。」
錢程點點頭，開始盤算。
發豆芽，得先準備東西。
黃豆是現成的，二十來斤，夠用一陣子。
缸，家裡也有。
外屋地牆角堆著幾口陶土缸，都是以前醃酸菜用的。
酸菜吃完了，缸就空著。
錢程去看了看，一共三口，大小差不多，都能裝一百多斤水，正好用。
他挑了一口，先拿水沖乾淨，又用開水燙了一遍，消消毒。
然後搬到屋裡，靠牆放著。
侯玉芬看著他把缸搬進屋，問：「擱屋裡？不擱外頭？」
「外頭太冷，豆芽會凍死的，得擱炕邊，暖和。」
侯玉芬點點頭，沒再說啥。
錢程又去外屋地，找了塊舊紗布，洗乾淨，又找了根細鐵絲，剪成幾段。
缸底得鑽個眼，不然積水會爛豆。
他拿錐子，在缸底鑽了個小孔，不大，剛好能漏水。
然後把紗布墊在缸底，鋪平。
侯玉芬在旁邊看著，問：「這是幹啥呢？」
錢程耐心的解釋：「瀝水，豆芽得天天澆水，水得流出去，不然泡爛了。」
侯玉芬不懂這些，但看著兒子忙活，心裡頭高興。
這孩子，越來越能幹了。
錢程忙活完，開始挑豆子。
黃豆得挑好的，癟的、爛的、有蟲眼的，都不能要。
他坐在炕邊，一顆一顆挑。
二十斤豆子，挑了小半天，挑出三斤多最好的。
挑好的豆子，用溫水泡上。
水不冷不熱，剛好溫乎。
豆子泡進去，慢慢吸水，一粒粒鼓起來。
「這就行了？」錢路湊過來看。
「這才剛開始呢，泡一宿，明天入缸。」
錢程把泡豆子的盆放在炕邊，蓋上蓋子，又用舊棉襖裹上，保溫。
忙活完這些，天快黑了。
侯玉芬做好了飯，一家人圍坐著吃。
白菜燉粉條，還有幾個餃子，熱乎乎的。
吃完飯，錢程又去看那盆豆子。
豆子泡了四五個鐘頭，已經脹大了不少，有的裂開小口，露出裡頭嫩黃的芽。
他看著這些豆子，心裡頭有底了。
第二天，大年初三。
錢程一早就爬起來，去看昨天泡的那盆豆子。
豆子泡了一宿，個個脹得圓鼓鼓的，有的已經冒出一丁點白芽，跟小米粒似的。
他把泡好的豆子撈出來，控了控水，然後鋪進缸裡。
鋪得不厚，就薄薄一層，剛好蓋住缸底。
鋪好豆子，蓋上濕紗布，又蓋上蓋子。
蓋子不是密封的，留了條縫，透氣。
最後，把缸挪到炕邊。
炕燒得熱，屋裡溫度高，控製在二十二度到二十五度左右，反正就是人會感覺到稍稍有點熱的溫度就可以了，正好適合豆芽生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