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躲?」劉老頭打斷他,「你們躲到我這來,讓孫家找上門?」
劉芳媽在旁邊說:「你爹說得對,你們惹了事,跑我們這來,孫家要是知道了,還不得來找我們?」
劉芳急了:「媽,您是我親媽,我能看著不管嗎?」
「管?」劉芳媽冷笑,「我拿啥管?你們空著手來,吃我的喝我的,我還要替你們擋災?」
劉芳說不出話了。
劉大山在旁邊說:「妹子,不是我們心狠,你自己想想,你們幹的那叫啥事?收了人家的錢,去勸自家侄子放過打人的,那是人幹的事嗎?」
劉二河也開口了:「錢程那孩子我聽說過,老實本分的,讓人打得住院了。 藏書多,.任你讀 ,提供給你,的閱讀體驗
你們倒好,跑去勸人家放過打人的。
還收錢。這事傳出去,我們劉家臉都丟盡了。」
劉芳臉一陣紅一陣白。
錢高飛低著頭,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。
倆孩子坐在那兒,大氣不敢出。
劉老頭抽完一袋煙,把菸袋放下:「行了,今晚你們住這兒,明天一早,走人。」
「爹!」劉芳急了。
「別叫我爹。」劉老頭看著她,「我丟不起這人。」
屋裡安靜下來。
劉芳媽站起來,從櫃子裡抱出兩床被子,往炕上一扔:「湊合睡吧。」
錢高飛一家四口,擠在炕上,一夜沒睡著。
外頭,鞭炮聲一陣接一陣。
隔壁屋裡,劉大山一家、劉二河一家,笑聲不斷。
這個年,過得真是糟心透了。
錢高飛躺在炕上,翻來覆去,心裡那個悔啊。
早知道,就不貪那三十塊錢。
早知道,就不去管這閒事。
今天大年三十。
孫家一大家子人坐在堂屋裡,圍著一張八仙桌。
桌上擺著幾個盤子,裡頭是冷菜,拌白菜絲、醃蘿蔔條、煮花生米,還有一盤切好的豬頭肉。
豬頭肉是昨天煮的,今天切了片,擺在盤子中央,算是這頓飯最好的菜了。
但沒人動筷子。
氣氛壓得人喘不過氣來。
孫家老太婆坐在正位,臉拉得老長,眼睛盯著桌上的菜,也不知道在想啥。
她旁邊坐著孫杏花,低著頭,一聲不吭。
其他五個兒媳婦分坐兩邊,臉色一個比一個難看。
孫家大嫂眼睛紅腫,一看就是哭過。
二嫂三嫂四嫂五嫂也都繃著臉,誰也不說話。
孩子們坐在另一張小桌上,大的七八歲,小的三四歲,也都老實得不像話,不敢出聲。
孫杏花今天是特意來的。
她男人關在派出所裡,五個兄弟也關著。
三十晚上,家家戶戶都在吃團圓飯,她家冷鍋冷灶,就她一個人。
她不敢在家待著,就跑回孃家,想著好歹是一家人,年夜飯總能一起吃吧。
結果來了才知道,她連桌都沒讓上。
孫老太婆看見她,眼皮都沒抬,隻說了句「來了」,就再沒理她。
幾個嫂子看見她,更是眼不是眼鼻子不是鼻子,誰也不搭腔。
孫杏花就那麼坐著,坐了半天,也沒人招呼她坐下吃飯。
最後還是孫家大嫂開了口。
「喲,這大過年的,某些人倒是來得挺勤快。」孫大嫂陰陽怪氣地說,「咋了?自己家沒人,跑這來蹭飯?」
孫杏花臉一白,沒吭聲。
孫大嫂繼續說:「要不是因為某些人一家子欺負人,我男人也不會去摻和。
現在好了,大過年的,人家都在家吃團圓飯,我男人在裡頭關著,連個餃子都吃不上,往後還不知道得關多久呢。」
說著說著,孫大嫂眼睛紅了,眼淚啪嗒啪嗒往下掉。
她這一哭,她那兩個兒子,一個七歲,一個五歲也跟著哭了。
小的那個還不懂事兒,就知道他媽哭了他也得哭,扯著嗓子嚎。
大的那個一邊哭一邊喊:「爸,我要我爸。」
孫二嫂在旁邊搭腔:「可不是嘛,我男人平時是橫了點,可那也是為了這個家。
現在人進去了,丟下我們娘仨,這年可咋過?」
孫三嫂說:「我們家也是,兩個孩子還小,地裡活誰乾?往後可咋活?」
孫四嫂說:「我肚子這個還沒生呢,男人就進去了,等他出來,孩子都不認識他。」
孫五嫂說:「誰說不是呢?我們家那個,走的時候還答應給孩子買鞭炮,現在鞭炮沒見著,人也沒了。」
幾個女人越說越來勁,哭聲一片。
孩子們也跟著哭,堂屋裡亂成一鍋粥。
孫老太婆坐在那兒,一言不發,臉上啥表情也沒有。
孫杏花低著頭,手攥著衣角,攥得指節發白。
她心裡憋屈得慌。
她知道幾個嫂子怪她。
要不是她回孃家喊人,她五個兄弟不會去摻和這事兒。
要不是她喊自家男人帶人去打錢程,她五個兄弟不會捱打,也不會被關進去。
可她有啥辦法?
她男人被人打了,她能不管嗎?
她想著讓兄弟們去撐個場子,誰想到會鬧成這樣?
她想著去求錢程簽諒解書,誰想到那小子軟硬不吃?
她想著讓大伯錢高飛去說情,誰想到那兩口子收了錢不辦事,跑得比兔子還快?
她有啥辦法?
她啥辦法也沒有。
孫大嫂哭了一會兒,忽然站起來,走到孫杏花跟前。
孫杏花以為她要動手,嚇得往後一縮。
但孫大嫂沒動手,隻是指著她,罵了一句:「你還有臉來?都是你害的!」
她那個七歲的大兒子,也跟著他媽過來,站在孫杏花跟前,仰著小臉看著她。
孫杏花以為孩子會說啥,結果那孩子攥起小拳頭,往她腿上使勁捶了兩下。
「你走!喪門星!別來我家!」孩子一邊捶一邊喊。
孫杏花愣住了。
她看著那個孩子,那是她親侄子,她大哥的兒子。
小時候她回孃家,還給這孩子買過糖,買過小玩具。
逢年過節,她沒少往孃家拿東西。
現在這孩子叫她喪門星?
她抬起頭,看向孫老太婆。
孫老太婆坐在那兒,麵無表情,就跟沒看見似的。
她又看向幾個嫂子。
孫大嫂抱著孩子,還在哭。
孫二嫂孫三嫂孫四嫂孫五嫂,有的在哄自己孩子,有的在抹眼淚,沒一個人看她。
孫杏花算是明白了。
在這個家裡,她已經是外人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