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站起來,一句話沒說,往外走。
走到門口,孫老太婆終於開口了。
「要走就走,別回頭。」老太太說,「以後少來。」
孫杏花腳步頓了頓,沒回頭,推門出去了。
外頭天已經黑了,遠處傳來零星的鞭炮聲。
她一個人走在回村的路上,冷風吹得臉生疼。
孫杏花從孃家出來,一個人在黑咕隆咚的村道上走了半個多鐘頭。
風颳得臉生疼,她也沒覺著。 【記住本站域名 追書認準,.超省心 】
腦子裡亂糟糟的,啥也想不明白,啥也不敢想。
走到村口,遠遠就看見家裡的兩間破土房。
黑燈瞎火的,連個亮兒都沒有。
再看看周圍,李家亮著燈,張家亮著燈,趙家也亮著燈,家家戶戶燈火通明,就她家,跟個墳包似的杵在那兒。
孫杏花站在院門口,愣了半天,才推門進去。
屋裡冷得跟冰窖似的。
灶台涼了,炕也涼了,連口水都是涼的。
她坐在炕沿上,看著黑漆漆的屋子,忽然想哭。
可眼淚掉不下來。
她孫杏花打小就不是愛哭的人。
在家裡是麼女,五個哥哥讓著,爹媽寵著,要啥有啥。
嫁了人,王守軍雖然脾氣暴,可也聽她的。
在村裡,誰敢惹她?誰不讓她三分?
可現在呢?
男人進去了,五個哥哥進去了,孃家把她當喪門星,婆家這邊更是沒人影。
她想起剛纔在孃家,她親侄子,才七歲,拿拳頭捶她,罵她喪門星。
她媽坐在那兒,眼皮都不抬一下。
她孫杏花活了三十多年,頭一回知道啥叫眾叛親離。
外頭傳來鞭炮聲,劈裡啪啦的。
緊接著張家也放了,趙家也放了,整個村子都熱鬧起來。
這是吃年夜飯前放炮,圖個吉利。
孫杏花坐在黑漆漆的屋裡,聽著外頭的熱鬧,心裡頭那團火,越燒越旺。
怪誰?
都怪錢程?
可錢程那小子,她現在可不敢招惹。
那天在錢家,一盆冷水澆得她透心涼,後來又聽說要潑糞水,她想想就後怕。
再說還指望著他簽諒解書呢,得罪死了,她男人真就別想出來了。
那怪誰?
孫杏花把這事兒從頭到尾捋了一遍。
都怪錢高飛這兩口子!
她去找錢高飛幫忙說情的時候,錢高飛兩口子可沒含糊,三十塊錢收得利利索索的,拍著胸脯保證,說錢程是他親侄子,他的話錢程不敢不聽。
結果呢?
錢程沒聽,錢高飛跑了。
孫杏花越想越氣。
錢高飛那王八蛋,收了她的錢,事兒沒辦成,還跑了。
她在這兒被人當喪門星,他倒好,不知道躲哪兒逍遙去了。
還有劉芳那個賤人,當初收錢的時候笑得跟朵花似的,現在連人影都不見。
孫杏花站起來,往外走。
她要去錢高飛家看看。
出了門,往錢高飛家走。
路上碰見幾個孩子在放鞭炮,看見她,都躲得遠遠的。
有個小孩還衝她吐了口唾沫,扭頭就跑。
孫杏花顧不上這些,腳下走得飛快。
到了錢高飛家門口,她愣住了。
院裡黑漆漆的,屋裡也沒亮燈,她推了推院門,門鎖著,使勁敲了敲,沒人應。
孫杏花趴在門縫往裡瞅,啥也瞅不見。
她又繞到屋後,趴窗戶上往裡看,屋裡黑咕隆咚的,啥也看不清,但能感覺到沒人。
孫杏花站在那兒,愣了半天。
跑了?
真跑了?
她攥著拳頭,咬著牙,心裡頭那火,燒得她渾身哆嗦。
行,錢高飛,你跑。
你跑了初一跑不了十五。
我就不信你不回來。
孫杏花站在錢高飛家門口,對著那扇鎖著的門,狠狠啐了一口。
「呸!」
然後轉身往回走。
這一夜,孫杏花沒睡著。
躺在涼炕上,聽著外頭的鞭炮聲一陣接一陣,腦子裡翻來覆去就一個念頭:等錢高飛回來,非得讓他把那三十塊錢吐出來不可。
大年初一。
天剛矇矇亮,靠山屯劉家就熱鬧起來了。
劉老頭坐在堂屋正位上,端著碗餃子湯,慢慢喝著。
劉芳媽在廚房忙活,煮餃子,熱菜,準備初一早上這頓飯。
劉大山、劉二河兩家也都起來了,孩子們穿著新衣裳,在院裡跑來跑去,等著吃餃子。
隻有錢高飛一家四口,縮在偏房裡,大氣不敢出。
昨晚他們就在偏房睡的。
說是偏房,其實就是個雜物間,堆著些破爛,擠出一塊地方,鋪了兩床被子,一家四口擠著睡了一宿。
錢富貴和錢富生半夜就被凍醒了,不敢吭聲,縮在被窩裡哆嗦到天亮。
天亮了,錢高飛爬起來,推門出去。
院裡,劉大山正蹲在井台邊洗臉,看見他,眼皮都沒抬。
「大山,過年好。」錢高飛陪著笑臉。
「嗯。」劉大山應了一聲,繼續洗臉。
錢高飛站了一會兒,沒話找話:「今兒天氣不錯。」
劉大山沒理他。
錢高飛訕訕地回了屋。
過了一會兒,劉芳媽端著餃子進來。
一碗餃子,四個人分。餃子不多,也就二十來個,一人五六個,還不夠塞牙縫的。
「吃吧。」劉芳媽把碗放下,轉身就走。
錢高飛看著那碗餃子,心裡不是滋味。
但餓了一宿了,顧不上那麼多,一家四口圍著碗,狼吞虎嚥地把餃子分了。
吃完餃子,劉芳媽又進來了。
「吃完了?」
「吃完了。」
劉芳媽點點頭,看著他們,說:「收拾收拾,一會兒走吧。」
劉芳愣住了:「媽?」
「別叫我媽,你們自己惹的事,自己回去收拾,別賴在我這兒。」
劉芳急了:「媽,大過年的,你讓我們上哪兒去?」
「回你們自己家去,你們家又不是沒房子。」
「可孫家那邊。」
「那是你們的事。」劉芳媽打斷她,「跟我們沒關係。」
劉芳張了張嘴,說不出話。
錢高飛想說什麼,被劉芳媽一眼瞪回去了。
「別說了,吃了餃子就走,別等我們攆人。」
說完,她轉身出去了。
屋裡安靜下來。
錢富貴小聲問:「爸,咱真走啊?」
錢高飛沒說話,坐在那兒,臉鐵青。
劉芳忍不住哭了。
錢富生也紅了眼圈。
半個時辰後,錢高飛一家四口,背著包袱,出了劉家院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