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天下來,她瘦了一圈,眼睛下麵有淡淡的青色。
「我去辦手續。」張明熙興致沖沖的就要往外走。
半個小時後,出院手續辦好了,藥也拿了。
張明熙開始收拾東西,其實也沒什麼好收拾的,幾件換洗衣服,一個搪瓷杯,一雙布鞋。
錢程來的時候穿著棉襖,棉襖被剪開了,鄧靜姝又給縫好了,疊得整整齊齊放在床頭。
「你先坐著,我回去叫我爸,拖拉機停在鎮上,他得開過來。」
張明熙先回村裡了一趟,然後坐著老爹張長田從鎮子上借的拖拉機,又到了縣醫院,然後來接錢程。
這個時候錢程正站起來閒著沒事走了走。 藏書多,.隨時享,提供給你,的閱讀體驗
「你剛出院,別亂走。」
「沒事,走幾步不礙事。」
張明熙拗不過錢程,隻好扶著他慢慢往外走。
醫院走廊裡人來人往。
有推著輪椅的護工,有抱著孩子的婦女,有拎著飯盒的老頭。錢程穿著縫好的棉襖,拄著周護士給找來的柺杖,一步一步往外挪。
張明熙扶著他的胳膊,走得很慢。
「你累不累?」張明熙關心的問道,眼神全程都在錢程身上。
「不累。」錢程搖了搖頭。
「那歇歇?」
「不用。」
兩人就這樣慢慢走出醫院大門。
門口有棵老槐樹,葉子早落光了,光禿禿的枝丫伸向灰白的天空,樹下停著輛拖拉機,突突突地冒著黑煙。
張長田坐在駕駛座上,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藍棉襖,戴著棉帽,臉被冷風吹得通紅。
他看見錢程出來,沒說話,隻是跳下車鬥,把後擋板開啟。
錢程走過去,喊了聲:「師傅。」
「嗯。」張長田應了一聲,上下打量他,有些驚訝:「能走了?」
「能。」
「那上車。」張長田說著,扶著車鬥邊緣,示意他坐上去。
張明熙扶錢程上了車鬥,自己也爬上去,挨著他坐下。
張長田回到駕駛座,一踩油門,拖拉機突突突地上了路。
冬天的風很冷,刮在臉上像刀子,張明熙把圍巾解下來,要給錢程圍上。
「我不冷。」
「你剛出院,別著涼。」
錢程沒再推辭,讓她把圍巾圍在自己脖子上,圍巾帶著她的體溫,暖烘烘的,還有股淡淡的皂角香。
張長田從後視鏡裡看了一眼,沒說話。
拖拉機駛出縣城,上了回村的土路。
路還是那條路,坑坑窪窪,顛簸得很。
但這次錢程躺在車鬥裡,身下墊著張明熙從家裡帶來的棉被,比來時舒服多了。
張長田開了一會兒,忽然開口:「回去好好養著,別急著幹活。」
「知道了師傅。」
「這些天你拉下的木工活可不少。」張長田又說,語氣難得輕鬆,「等傷好了,得抓緊學,燕尾榫你才剛摸著門道,還得練,過完年我打算教你做櫃子,那活兒比凳子複雜。」
錢程應道:「好,我一定好好學。」
張長田頓了頓:「還有,你那些魚竿,我給收起來了,等你好了再去釣,別浪費了。」
錢程笑了:「謝謝師傅。」
張明熙在旁邊聽著,忍不住說:「爸,錢程傷還沒好呢,你就惦記著讓他幹活。」
「我這不是讓他好好養傷嘛,養好了才能幹活。」
張明熙表示強烈譴責:「那也得讓他歇夠了,醫生說了,肋骨要三個月才能長牢。」
被自己女兒給說了一頓,張長田也很是委屈,張長田小聲嘟囔著:「我知道,我又不是讓他現在就乾。」
張明熙還想說什麼,錢程輕輕碰了碰她的手,她看了錢程一眼,不說了。
張長田從後視鏡裡看見這小動作,心裡那點醋意又冒上來。
這丫頭,胳膊肘往外拐得越來越明顯了。
以前還會在他麵前收斂點,現在倒好,當著麵就護著錢程,他這個當爹的反倒成了壞人。
他板起臉,不說話了。
錢程看見張長田的表情從輕鬆變成垮臉,心裡覺得一陣好笑。
這老頭,嘴上不認,心裡早就把自己當女婿了。
但每次看見閨女對自己好,又忍不住吃醋。
老丈人這種生物,大概都這樣。
「師傅。」錢程主動開口,「住院費的事,謝謝您。」
張長田沒回頭,隻是「嗯」了一聲。
「這錢我會還的,等我好了,多做點木工活,攢夠了就還您。」
張長田皺著眉,有些不得勁:「還什麼還,不是說了麼,這錢該我出。」
「得還,您也不容易。」
張長田沉默了一會兒,沒再說什麼。
拖拉機繼續往前開。
路邊是熟悉的景象。
光禿禿的楊樹,結了冰的水渠,灰撲撲的土坯房,偶爾有幾隻覓食的雞在路邊刨土。
快到村口時,遠遠就看見黑壓壓一群人。
村長老李站在最前麵,手裡夾著沒點的煙,旁邊是會計老趙,還有幾個村幹部,再後麵是村裡的嬸子大娘們,有的抱著孩子,有的揣著手,都往路上張望。
「來了來了!」有人喊。
拖拉機停下來。張長田跳下車,老李走上前:「人接回來了?傷咋樣?」
「出院了,還得養。」張長田回了句。
老李點點頭,走到車鬥邊,看著錢程:「錢程你回來了就好好養傷,王守軍那事,公安會處理,你別操心。」
「謝謝村長。」
村民們圍上來,七嘴八舌地關心。
「程子,傷好些沒?」
「聽說肋骨斷了?可要好好養啊。」
「家裡有啥困難跟嬸子說。」
「......」
錢程一一應著,心裡暖洋洋的。
這年頭,農村就是這樣,一家有事,全村幫忙,平時可能為雞毛蒜皮的小事拌嘴,但真遇到事了,誰也不含糊。
侯玉芬從人群裡擠進來,眼眶紅紅的,她看著錢程,上上下下打量了好幾遍,確認兒子精神不錯,才鬆了口氣。
「回家,媽給你燉了雞。」
錢路和大嫂也來了,錢路沒說什麼,隻是拍了拍錢程的肩膀。
張明熙扶著錢程下了車,慢慢往家走。
村民們讓開一條路,目送著他們。
錢程走到家門口,回頭看了一眼。
村口的人群還沒散,三三兩兩聚在一起說話,炊煙從各家的煙囪升起,在灰白的天色裡裊裊散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