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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鍋野雞湯,燉得濃白,浮著金黃的油花。
四個人圍坐在炕桌旁,誰都冇說話,隻有喝湯的“吸溜”聲,還有蘇石咬骨頭時發出的“嘎嘣”脆響。
野雞肉燉得爛乎,筷子一夾就脫骨。
蘇石吃得最凶。他正是長身體的時候,肚子裡常年缺油水,這會兒捧著個大海碗,連湯帶肉往嘴裡扒拉,最後連雞骨頭都嚼碎了嚥下去。
“真香……”
蘇石剔著牙縫,滿足地歎了口氣,“哥,這雞咋這麼肥?我在山上見過野雞,冇這麼肥的。”
陳岩冇說話,隻是慢條斯理地喝著湯,他的吃相很穩,完全不像剛從鬼門關爬回來的人。
蘇滿倉吃得少。端著碗,眼睛卻時不時瞟向窗外,玉米秸還蓋在那兒,底下是那頭三百多斤的野豬。
“陳岩,這豬……你打算咋整?”
屋裡一下子靜了。
蘇石放下碗,蘇晚晴也抬起頭,都看著陳岩。
陳岩喝下最後一口湯,把碗輕輕擱在桌上。
“我準備去趟縣城。”。
“現在?可是你這傷……”
“傷不礙事。”
陳岩打斷蘇晚晴的話,語氣很平靜,“都是皮外傷,走路冇問題。”
在他前世的記憶裡現在雖然比早幾年強,但物資還是不寬裕。尤其是馬上過年了,縣裡各個單位,廠子,都在想辦法弄年貨。這時候誰有肉,誰就是大爺。
這頭野豬,三四百斤,直接賣毛豬的話都可以賣到一塊二以上,最關鍵的是這豬肉他不要票。
無論去哪裡都有人搶著要,而且他要藉著這個機會跟一個人搭上線。
“可這豬……這麼大,這麼紮眼,你咋運到縣裡去?路上要是被人看見……”
“所以得抓緊,我先提前去往縣城,爹跟你蘇石等天黑後用板車把豬拉到縣城外藏起來,到時候我帶人過來收。”
“不行!”
聽到陳岩的話蘇晚晴急了,一把抓住他胳膊,“你這傷……走路去縣城,三十多裡地,你撐不住的!要不……要不讓爹去吧?爹認識路……”
“必須我去。”
陳岩搖搖頭,態度很堅決,“有些事,爹去說不清楚。有些關係,得我親自去搭。”
他說的“關係”,蘇晚晴聽不懂,但蘇滿倉聽懂了。
這頭野豬不光是肉,是錢,更是敲門磚。
縣城裡那些單位的采購員,領導,誰不想過年有點野味撐場麵?
誰不想弄點稀罕東西送人情?這豬賣對了人,換來的不止是錢,還有人脈,是以後的路子。
這些門道,蘇滿倉懂,但他一個老農民,見了領導話都說不利索,去了也白搭。
陳岩不一樣。
這小子……蘇滿倉看著女婿那張還帶著血痂的臉,心裡忽然冒出個念頭,這小子,好像一夜之間開了竅,不光膽子大了,腦子也活了。
“行。”
蘇滿倉終於鬆口,但他也站了起來,轉身走到炕櫃前,開啟櫃門,從最底下翻出一個包袱,開啟裡麵是一件皮襖子。
不是普通的羊皮襖,是狗皮襖。
皮毛厚實,油光水滑,一看就是上等貨色,皮襖外麵套著件帆布罩衣,雖然舊,但乾淨。
“這是你爺留下的。”
蘇滿倉把皮襖遞給陳岩,“他當年在關東山裡跑山貨,就穿這個。抗風,保暖,零下三十度凍不透。”
陳岩接過皮襖,入手沉甸甸的,帶著股陳年的樟腦味。
接著,蘇滿倉又拿出一雙靴子。
狗皮靴子,靴筒高到膝蓋,靴底是牛筋的,釘著防滑的鐵釘。靴子明顯有些年頭了,但保管得很好,皮麵隻是有些細微的裂紋。
“這個也穿上,雪地裡走,腳不能凍著。”
陳岩看著這兩樣東西,喉嚨有點發緊。
前世,直到二十年後出獄,才知道老丈人家裡還藏著這些好東西,那時候蘇滿倉已經喝農藥死了,蘇石被打斷了腿,這些家底早就被趙家搶光了。
“謝謝爹。”
陳岩穿上狗皮襖,蹬上狗皮靴,整個人像裹進了一層暖殼子裡。
皮襖厚實得有些笨重,但擋風,雪沫子打在上麵“噗噗”響,透不進半點寒氣。
“小心點。”
蘇滿倉送他到院門口,壓低聲音,“趙彪家那邊……我讓蘇石盯著。要是他們有什麼動靜,我讓人給你遞信。”
“我這裡收拾一下後就跟石頭出門!”
陳岩點點頭,冇多說,轉身走進了風雪裡。
從村裡到縣城,三十多裡地,若是平時,腳程快的人也得走上三四個小時。陳岩身上有傷,走得更慢些。
狗皮靴子很暖和,踩在雪地裡“嘎吱嘎吱”響,腳底板再冇那種凍得發麻的感覺。
皮襖把寒風隔絕在外,領子豎起來,護住脖子和半張臉。
陳岩一邊走,一邊在心裡盤算。
前世,1973年的臘月,安嶺縣發生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。
紅星五金廠的采購主任陳大海,因為過年冇給工人弄到足夠的肉食,被工人們罵得狗血淋頭,差點丟了烏紗帽。
後來聽說他動用了所有關係,在黑市高價收肉,才勉強過了關,但也因此欠了一屁股人情債。
陳岩記得這件事,是因為前世趙彪他老子打的那頭野豬,就是通過李建國賣給了陳大海,趙彪家也因此搭上了這條線,在後來的年月裡得了不少好處。
這一世,這條線,該換他來搭了。
安嶺縣,紅星五金廠。
辦公樓是一棟三層紅磚樓,牆上刷著已經褪色的標語,“抓革命,促生產”。
二樓最東頭的辦公室裡,煙霧繚繞。
采購主任陳大海坐在辦公桌後麵,一張方臉漲得通紅,脖子上的青筋都暴起來了。
“啪”地一拍桌子,震得桌上的搪瓷缸子跳了起來,茶水濺了一桌。
“飯桶!一群飯桶!”
陳大海指著站在辦公桌前的幾個采購員,唾沫星子橫飛。
“馬上要過年了!肉呢?肉在哪裡?工人們辛辛苦苦乾了一年,過年連口肉都吃不上?你們讓老子這張臉往哪兒擱?”
幾個采購員低著頭,噤若寒蟬,誰也不敢吭聲。
“說話啊!都啞巴了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