陳大海氣得又拍了一下桌子，“肉聯廠的豬肉配額早分完了！副食品商店那點肉，排隊都排到正月十五去了！你們天天往鄉下跑，跑了個啥？啊？”
一個年紀稍大的采購員硬著頭皮開口。
“主任，不是我們不儘力……今年冬天冷，山裡的獵戶都說不好打。公社那邊我們也去了，他們自己都缺肉……”
“放屁！”
陳大海打斷他，從煙盒裡抖出一根大前門，狠狠叼在嘴裡，劃火柴的手都在抖，“不好打？不好打就不打了？工人們不過年了？”
他猛吸一口煙，煙霧從鼻孔裡噴出來。
“我告訴你們！”
陳大海扯了扯勒得慌的領口，鈕釦都崩開了一顆，“200斤肉！過年前，必須給我弄到200斤肉！豬肉、羊肉、野味都行！弄不到...”
說到這陳大海惡狠狠地盯著眼前這群人，一字一句，“都給老子滾犢子！回家抱孩子去！”
辦公室裡死一般的寂靜。
幾個采購員麵麵相覷，臉上都是苦色。200斤肉，在這年月，比200斤金子還難弄。
陳大海揮揮手，像趕蒼蠅一樣。
“滾！都給我滾出去！今天誰也彆在辦公室待著，全給我下鄉！去公社！去生產隊！去獵戶家裡！挖地三尺也得把肉給我挖出來！”
幾個人如蒙大赦，趕緊轉身往外走。剛走到門口，陳大海又在後麵喊，“等等！”
眾人回頭。
“告訴那些獵戶、林戶，”
陳大海咬著菸屁股，眼神凶狠，“價錢好說！比市場價高兩成！不，高三成！隻要肉好，新鮮，老子給他們現錢！”
陳岩走到紅星五金廠大門口時已經到了下午三點多。
廠門是兩扇刷著紅色油漆大鐵門，左邊掛著白底黑字的牌子：“安嶺縣紅星五金廠”。右邊是傳達室，窗戶玻璃上糊著報紙，隻留出一個小方洞。
門口站著個穿藍布製服，戴紅袖章的中年人，袖章上印著“保衛科”三個字。中年人揣著手，縮著脖子，但眼神很利，像鷹一樣掃視著每一個靠近的人。
陳岩剛走到門口，中年人就抬起手，“站住！乾什麼的？”
“同誌，我找人。”
“找誰？”
中年人上下打量他，目光在他那身狗皮襖上停留了幾秒，這打扮，一看就是鄉下人。
“找采購主任陳大海，他是我表叔。”
中年人愣了一下，隨即嗤笑一聲，“表叔？小子，編瞎話也編得像點。陳主任是你表叔？那我還是他親爹呢！”
陳岩冇生氣，隻是平靜地看著他。
“真是我表叔。您要是不信，麻煩通報一聲，就說他表侄從鄉下來了，有要緊事。”
“通報？”
中年人撇撇嘴一臉滿不在乎，“陳主任忙得很，冇空見什麼表侄。再說了，你說你是他表侄，有證明嗎？介紹信有嗎？什麼都冇有，就想進廠？趕緊走，彆在這兒杵著！”
陳岩還想說什麼，中年人已經不耐煩地揮手，“去去去！再不走我叫人了啊！”
就在這時，廠門裡騎出一輛自行車。
騎車的是個三十來歲的男人，穿件半新不舊的藍色中山裝，車把上掛著一個黑色人造革公文包。
男人正要出門，聽見門口的動靜，下意識看了一眼。這一看，正好聽見陳岩說“找陳大海表叔”。
他捏住車閘，單腳撐地，停在門口，轉頭看向陳岩，“你找陳主任？”
陳岩轉頭看他，點點頭。“對，他是我表叔。”
男人正是采購員李明仔細打量陳岩。
這小夥子雖然穿著鄉下人的狗皮襖，但眼神很穩，不像那些見了廠裡人就縮頭縮腦的農民。
而且他說“陳大海”時，語氣很自然，冇有那種刻意的巴結或者畏懼。
李明心裡轉了轉。
主任今天早上發那麼大火，不就是為了肉嗎？這小夥子從鄉下來，會不會……
“你從哪兒來？”
“青山公社，靠山屯。”
“找陳主任啥事？”
陳岩看了他一眼，冇直接回答，而是說：“有點東西，想請表叔幫忙看看。”
這話說得很含糊，但李明聽出了意思，不是空手來的，是帶了“東西”。在這年月，鄉下人能拿來請表叔看的東西，無非就是山貨、野味。
心裡一動，要是真能幫主任解決燃眉之急，那自己可就立了大功了。
“行，你跟我來。”
李明下了車，推著自行車往廠裡走，同時對保衛科中年人說，“張乾事，這是我一個遠房親戚，我帶他去見陳主任。”
老頭張了張嘴，想說什麼，但李明已經推車進去了，隻好悻悻地閉上嘴，瞪了陳岩一眼。
陳岩跟在李明身後，走進了紅星五金廠。
廠區很大，幾排紅磚廠房冒著黑煙，機器的轟鳴聲震耳欲聾。路上不時有工人走過，都穿著洗得發白的工裝，看見李明，皆是點頭打招呼，“李采購。”
李明隻是點點頭，腳步不停，一邊走，一邊低聲問陳岩，“小夥子，你叫什麼？”
“陳岩。”
“真跟陳主任是親戚？”
陳岩笑了笑，冇承認也冇否認，“同誌，您貴姓？”
“我姓李，李明，采購科的。”
李明說，又壓低聲音，“陳主任今天心情不太好，你要是真帶了什麼好東西，說話注意點分寸。要是冇有……”
他話冇說完，但意思很明顯，要是冇有，你就等著捱罵吧。
“謝謝李同誌提醒。”
兩人走到辦公樓前，李明把自行車鎖在車棚裡，領著陳岩上了二樓。
走廊裡很安靜，隻有儘頭那間辦公室的門虛掩著，裡麵傳來隱約的說話聲，還有拍桌子的聲音。
李明走到門口，深吸一口氣，輕輕敲了敲門。
“進來！”
裡麵傳來陳大海不耐煩的聲音。
李明推開門，側身讓陳岩先進去，自己跟在後頭。
辦公室不大，一張辦公桌，幾個檔案櫃，牆上掛著**像和幾張獎狀。陳大海坐在辦公桌後麵，手裡拿著份檔案，眉頭皺得能夾死蒼蠅。
抬頭看見李明，正要開口罵人，目光卻落在了陳岩身上。
“這是……”陳大海眯起眼睛。
李明趕緊上前一步，“主任，這位是陳岩同誌，從青山公社來的。他說……是您表侄，有要緊事找您。”
陳大海一愣。
表侄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