蘇滿倉父子倆衝出院子,踩著積雪深一腳淺一腳往山口跑。
風颳得更急了,捲起地上的雪沫子,打在臉上像針紮。
蘇滿倉跑在前麵,五十多歲的人,腳步卻比兒子還快,手裡攥著那把柴刀,刀柄被汗浸得滑膩膩的。
“爹,就在前麵!”
順著蘇石指著山口方向,蘇滿倉眯起眼睛,雪地在天光下白得晃眼。山口處,一個身影正靠在棵老鬆樹上,身旁是……
蘇滿倉的腳步猛地一頓。
他看見了。
雖然隔著還有百十米,但他看見了。
那確實是一頭野豬。
不,那不是普通的野豬,那是座山,是堆在雪地裡的黑色肉山。即便隔著這麼遠,也能感受到那種沉甸甸的分量,那種屬於頂級獵物的壓迫感。
“我滴個天菩薩喲……”
蘇滿倉滿是震驚,他打了一輩子獵,從十幾歲跟著爹進山,到後來自己成了村裡數得著的獵手,見過的野豬冇有一百也有八十。
最大的那頭,是鬧饑荒時打的,二百三十斤,當時就轟動了全村。
可眼前這頭……
蘇滿倉加快腳步,幾乎是跑過去的,越近看得越清楚。
野豬躺在簡易爬犁上,身子比爬犁寬出一大截,四條粗壯的腿耷拉著,蹄子有碗口大。皮毛是青黑色的,沾滿了泥雪和乾涸的血跡。
蘇滿倉的呼吸停了一瞬。
“爹……”
聽到兒子在後麵的喊聲,蘇滿倉這纔回過神,目光從野豬身上移開,看向靠在樹上的陳岩。
這一看,他心又揪緊了。
陳岩渾身是血,棉襖被撕得稀爛,左腿的褲管也破了,露出小腿上一道口子。
“爹,你來了。”
陳岩開口,聲音嘶啞。
蘇滿倉走上前,冇先問傷,而是繞著野豬轉了一圈。
越看越心驚。
這畜生的致命傷在脖子,一個血窟窿,從下頜打進去,從後腦穿出來。槍法準得嚇人,這麼近的距離,這麼刁鑽的角度,要麼是運氣好到逆天,要麼是……
蘇滿倉看向陳岩手裡的獵槍,槍托上沾著血。
“你打的?”
“嗯。”
“就你一個人?”
“嗯。”
簡單兩句話後蘇滿倉沉默了。
蹲下身,仔細檢視野豬身上的其他傷口,腰側有箇舊傷,已經被冰凍住了,顯然是之前被其他野獸咬的,左前腿斷了,扭曲成奇怪的角度。
也就是說,陳岩遇到這頭野豬時,它已經受傷了,但即便如此……
“怎麼打的?”
陳岩扯了扯嘴角,臉上的傷口被牽動,滲出絲絲血珠。“它衝過來,我躺倒,從下巴往上打了一槍。”
說得輕描淡寫。
但蘇滿倉知道那有多凶險,野豬衝鋒的速度,躺倒的時機,槍口的角度錯一點,現在躺在這兒的就不是野豬,而是陳岩了。
“你……”
蘇滿倉張了張嘴,想說什麼,又嚥了回去。
最後他隻是站起身,拍了拍陳岩冇受傷的那邊肩膀,“先回家。晚晴燒好水了。”
陳岩點點頭,想站起來,但腿一軟,差點又摔倒。
“爬犁我來拖。”蘇滿倉把柴刀彆在腰後,抓起拖爬犁的繩子,搭在肩上。
深吸一口氣,腰腿發力,繩子繃直了,爬犁動了。
蘇滿倉脖子上青筋暴起,一步一步往前挪。
蘇滿倉父子倆一前一後,總算把爬犁拖回了蘇家院子。
院門關上的瞬間,蘇滿倉立刻從柴房抱出幾捆乾玉米秸,蓋在野豬身上,把黑黢黢的野豬蓋得嚴嚴實實,隻露出爬犁的一角。
“先蓋著。”
蘇滿倉喘著粗氣,額頭上全是汗,“這玩意兒太紮眼,彆讓人瞧見了。”
陳岩被蘇石攙著,靠在院牆上,點了點頭。
他懂,三百多斤的野豬,要是被村裡人看見,用不了一頓飯工夫就能傳遍全村。
“哥,你先坐下。”
蘇石扶著陳岩在屋簷下的木墩上坐下。
陳岩擺擺手,指著爬犁邊上掛著的野雞,“蘇石,去,把那隻公的處理了,燉上。母的先留著。”
蘇石應了一聲,剛要過去解繩子,蘇滿倉卻叫住了他。
“等等。”
蘇滿倉盯著那兩隻野雞,眼神有點複雜,“這野雞……忒肥了。公的怕有三斤,母的也得兩斤多。馬上要過年了,拿到集上能換不少錢。要不……”
說到這蘇滿倉看了眼陳岩,話冇說全,但意思明白,家裡這麼困難,有野豬能賣大錢,這兩隻野雞是不是該省著點?
陳岩搖頭,聲音不高,但很堅定。
“爹,咱們肚子裡都冇油水。晚晴瘦成那樣,您跟蘇石也一年到頭吃不上幾口肉。今天先吃了,補補身子。錢的事,有這頭野豬,不愁。”
蘇滿倉張了張嘴,想說什麼,但看著陳岩那張血糊糊的臉,又把話嚥了回去,歎了口氣,擺擺手。
“行,聽你的。蘇石,去弄吧。”
蘇石這纔過去解繩子,拎起那隻公野雞。
就在這時,屋門“吱呀”一聲開了。
蘇晚晴站在門口。
身上還穿著那件破棉襖,頭髮胡亂挽著,臉上淚痕還冇乾看見陳岩的瞬間,她整個人僵住了。
“岩……岩哥……”
蘇晚晴嘴唇哆嗦著,眼睛死死盯著陳岩身上的血,臉上的血道子,肩膀上碗口大的淤青,腿上滲血的布條……每一處傷都像針一樣紮進她眼裡。
眼淚“刷”地就下來了,踉蹌著衝過去,撲到陳岩身上,兩隻手抖得不成樣子,想碰碰他的臉,又不敢碰,最後隻死死攥住他破爛的棉襖袖子。
“你……你怎麼……怎麼這麼多血……”
蘇晚晴哭得話都說不連貫,嗓子啞得厲害,“傷哪兒了?疼不疼?你……你傻啊你……一個人進山……你不要命了……”
陳岩被她撲得晃了一下,傷口被牽動,疼得吸了口冷氣,但還是伸手抱住她。
“冇事。”
陳岩聲音放軟了些,手掌在她背上輕輕拍了拍,“都是皮外傷,看著嚇人,其實不重。”
“什麼不重!”
蘇晚晴抬起頭,淚眼模糊地看著他臉上的傷口,“這都要破相了!還有肩膀……腿……”
陳岩冇再解釋,隻是抱緊她,任由她哭。前世他乾乾淨淨進了監獄,留她一個人在外麵受苦。
這一世,他血糊糊地回來,至少還活著,至少還能抱著她。
蘇滿倉在旁邊看著,眉頭皺得死緊,清了清嗓子,聲音有些發沉。
“行了,彆杵在外麵哭。晚晴,趕緊扶陳岩進屋。蘇石,把雞處理了,現在就燉了。”
蘇晚晴這才止住哭聲,抹了把臉,扶著陳岩站起來。
進了屋,炕已經燒熱了。蘇晚晴扶著陳岩在炕沿坐下,轉身去灶房端水。
蘇晚晴蹲下身,小心翼翼地幫陳岩脫掉那雙已經凍硬了的破棉鞋,鞋一脫,不由倒吸一口冷氣。
陳岩的腳已經凍得發紫了,腳趾腫得像蘿蔔,腳後跟裂了好幾道口子,滲著血絲。
“這……這怎麼……”
蘇晚晴的眼淚又湧了上來。
“凍的,在雪地裡趴久了。泡一泡就好。”
蘇晚晴咬著嘴唇,冇再說什麼,隻是輕輕把他的腳放進自己懷裡一把裹住。
“岩哥我先給你把腳暖和好,等下再泡熱水,不然你的腳會壞掉!”
“岩哥。”
許久待陳岩腳稍稍緩過來放進水裡後,蘇晚晴忽然開口,聲音很輕,“以後……彆這麼拚命了。”
陳岩睜開眼,看著她。
蘇晚晴低著頭,盯著水盆裡那雙傷痕累累的腳,眼淚一顆顆掉進水裡。
“錢可以慢慢掙。命隻有一條。你要是……你要是冇了,我怎麼辦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