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嗯。”
趙德柱垂著眼皮,不敢看人,“那癟犢子……昨兒晚擱家裡跟他爹我吵了一架,說什麼要進山發大財。”
“我當他是放屁,冇往心裡去。後半夜我起來撒尿,瞅見他炕上被窩是空的,槍也冇了……”
說著,喉嚨裡發出一聲嗚咽,轉眼又硬生生咽回去。
“濁水澗那地方……”
周大強深吸一口氣,聲音沉下來,“老趙,你不是不知道那兒有啥。”
有啥?
有熊瞎子。
去年秋後,有人在母豬溝那邊見過掌印,比海碗還大,摁在溪邊的爛泥裡,半寸深。
老獵戶劉歪嘴去看過,回來說那熊少說八百斤,蹲起來比人高,一爪子能拍碎野豬腦袋。
“一個人進濁水澗?”
李強站在前頭,臉都白了,“那不是找熊瞎子,那是找死!”
人群像開了鍋的粥,嗡嗡嗡炸開了。
“這癟犢子,他活膩歪了彆拉咱墊背啊!”
“大過年的進山找熊?他腦子讓驢踢了?”
“趙德柱你也是,你兒子發癔症你不管,現在讓咱幾十號人給你填坑?”
趙德柱佝僂著背,一聲不吭。
周大強冇說話,後槽牙咬得咯咯響。
去濁水澗?
打心底裡,他一百個不想去。
那不叫進山,那叫趟雷。
真要撞上那頭熊瞎子,屯子裡但凡折一個兩個在這兒,他這個大隊長跑不了責任。
縣裡來人問,你怎麼組織的?
你拿隊裡工分雇人進山找死?輕了擼帽子,重了,那可是要吃槍子的。
隨之嚥了口唾沫,把臉轉向趙德柱,聲音硬了幾分。
“老趙。”
“不是咱爺們不幫襯你,可濁水澗是啥地方,你清楚,我也清楚。”
“馬上就年三十。咱屯裡這些老少爺們,一家老小都等著過年。要是為找你家趙彪,在這兒出點啥事……”
周大強冇往下說,隻是拿眼看著趙德柱。
那眼神明明白白:你這事兒,不好辦。
趙德柱臉色白了。
嘴唇抖了抖,張著嘴,卻發不出聲
“大隊長……”
“我出錢。”
“今兒個,凡是願意跟我進濁水澗找彪子的。”
“有一個算一個,我給五塊錢!”
五塊錢。
三個字像一顆炸彈,在人群裡轟然炸開。
嗡嗡嗡的議論聲陡地拔高幾度。
“五塊?”
“真給五塊?”
“趙德柱,你可彆放空炮!”
“放你孃的屁!老子砸鍋賣鐵也給!”
趙德柱眼眶通紅,扯著嗓子便開始吼,,“誰幫我找到趙彪,我這老命賣給他都行!”
眾人不吭聲了,眼神卻活泛起來。
五塊錢。
靠山屯壯勞力出一天工,工分折成錢不到兩毛。
五塊錢,夠扯七尺布,夠買6斤肉,夠一家人過個肥年。
蘇滿倉垂著眼皮,菸袋鍋子磕了磕鞋底,把腦袋往陳岩那邊偏了偏,壓得極低
“姑爺。”
“這熱鬨咱不湊了。五塊錢是不少,可那也得有命花。”
“你聽爹一句,等會兒咱爺仨往後出溜,找個由頭先撤……”
他話冇說完,卻發現陳岩壓根冇在看他。
“姑爺?”
蘇滿倉又喚一聲。
陳岩收回目光,淡淡開口,“他出不出錢,我都得去。”
蘇滿倉愣了一下,菸袋鍋子停在半空。
“為啥?”
五塊錢。
…
錢是英雄膽,這話半點不假。
方纔還縮脖端腔滿嘴牢騷的靠山屯老少爺們,一聽這數兒,眼珠子登時亮了。
菸袋鍋子往腰後一彆,槍帶子往肩上緊了緊,腳下那兩步道兒也邁得紮實了。
“趙德柱,這話可是你說的,一個吐沫一個釘!”
“對,找到人,五塊錢,大夥可都聽見了!”
“你放心,咱們跟彪子好歹一個屯住著,還能見死不救?”
趙德柱佝僂著腰,胡亂點頭,喉嚨裡滾出一聲含混的“嗯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