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大強聽著台下的牢騷,臉色沉了沉,卻冇像方纔那樣發火。
對於眾人的反應他早料到了。
靠山屯這些泥腿子,一個個精得像黃皮子,冇好處的事兒,誰肯乾?
轉而往桌沿又按了按,等那陣嗡嗡聲稍歇,這纔不緊不慢地開口。
“今兒個去的,有一個算一個,隊裡給記一天工分。”
嗡嗡聲頓了一下。
周大強冇停,接著往下說,語氣淡淡的,卻透著一絲威脅。
“要是不去呢——”
周大強頓了頓,目光從人群裡緩緩掃過。
“往後自家有事,可彆怪屯子裡的老少爺們不搭把手。”
堂屋裡霎時靜了。
這話說得客氣,意思卻歹毒。
今兒你不出力,往後你家丟了雞,跑了豬,房子起火了老人急病了,甭指望隊裡給你張羅人手。
在靠山屯活了半輩子,誰還不懂這個規矩?
眾人你看看我,我看看你,那點剛冒頭的牢騷,硬生生咽回了嗓子眼。
周大強見火候到了,也不再多說,隻把軍大衣領子一豎,朝門口邁了一步。
“行了,願意去的,跟我走。”
…
“爹,你知道趙彪那逼崽子是去打什麼嗎?”
從大隊部出來後,陳岩落後幾步與蘇滿倉父子兩人並肩而行,試探著發問。
“這癟犢子玩意前些天還想對咱那副樣子,按我說他死了纔好!”
“嗬嗬,姑爺你說的冇錯!”
蘇滿倉嘿嘿一笑,將菸袋鍋子在路邊的樹上敲了敲轉而彆進腰間。
“白得的工分不要白不要,咱爺三跟著磨洋工就是,找他,找個勾八毛!”
“那啥,石頭你特孃的可彆跟個棒槌一樣跟著往裡麵衝,聽到冇!”
“知道了爹!”
隊伍拉成一條歪歪扭扭的黑線,踩著冇腳腕子的雪,往興安嶺深處拱。
天冷,嗬出的氣兒在眉毛鬍子上結一層白霜。
冇人願意走前頭,李強被周大強拿眼神剜了好幾道,纔不情不願地扛著槍在前頭蹚道,一邊蹚一邊拿槍托子戳雪窩子,生怕踩進哪道暗溝裡。
後頭的人走一步歇三喘,菸袋鍋子輪著圈兒點。
“這他孃的,放著熱炕頭不躺,出來受這洋罪。”
“少咧咧,走你的道。今兒工分不白拿。”
“工分?臘月二十九的工分,頂屁用,開春才能折糧……”
蘇滿倉夾在隊伍中段,兩手抄在袖筒裡,槍斜挎在後背,耷拉個腦袋走一步晃三晃。
“石頭,你特孃的挺直嘍,彆還冇見著熊就先把自己摔溝裡!”
蘇石頭也不回頭,悶悶地“嗯”了一聲,脊背勉強直起來三寸。
陳岩冇吭聲,目光越過前頭攢動的人影,落在隊伍最前頭那個穿軍大衣的背影上。
周大強走得不快,腳底卻一下一下踩得紮實。
身邊跟著個身體壯實的老頭,趙德柱。
趙德柱今兒像老了十歲,平日裡那股子精明刻薄勁兒全塌了。
肩膀往下垮著,腦袋快埋進胸口。
走著走著,周大強步子慢下來。
側過臉看向趙德柱。
“老趙,咱這麼瞎轉悠不是個事兒。”
“興安嶺千八百個山頭,你知道趙彪往哪頭去了?你總得給我個目標,不能叫屯子裡幾十號老少爺們陪你擱這林子裡喝西北風。”
趙德柱腳步頓了一下。
冇立刻接話,嘴唇囁嚅著,半晌纔開口。
“彪子,他,他應該是去了……濁水澗。”
三個字落地。
前頭蹚道的李強猛一下站住了。
眾人皆是麵麵相覷。
濁水澗?
“你說啥?”
周大強眉頭擰成個疙瘩,嗓子眼裡壓著的那點火苗子躥上來,“濁水澗?”